学语言学

碰巧下载了《woman, fire, dangerours thing》,翻了翻,有趣,从实证角度讲概念和认知。第二章梳理渊源的时候,排第一个就是后期的wittgenstein,很有意思,还有好大一编专讲实证认知的哲学意义。作者是lakoff,一查原来是chomsky的学生,后来闹翻了,于是乎把chomsky的几本也找来下了,总是听到大名,却没真正看过,算是补补课吧。说起chomsky,牛人就是没办法,28岁就发表超牛论文,30岁当上MIT教授,永远叽叽歪歪发表反美政论,害得我老是下载到那些政论,可谓用语言阻塞语言学。

再说些什么

当然,很多事情是必要的:

去说,和去做

可这终或是不够的,因你的说和做

只为遂你的愿,更其实是遂某些你所不愿者的愿

当然,你想了一想,便会反驳

可就当你想了那么一想

所有的,才终或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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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是两年半前写的日志:As I Lay Dy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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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去的论坛一位网友因事故而殁。

我在想,要说些什么么?可很多事又该和能说些什么呢?

还不如做些事情,只为了自己好过些。

于是我觉着我的冷漠了。

前些时看福克纳的小说。看了没几章,我知道他这次在讨论死亡了。

对死,我们究竟能说些什么?

福克纳用了一个奇怪的第一人陈的叙述,也是唯一恰当的叙述角度:As I Lay Dying。

诉说的或被诉说的不会是死者,而是生者,或者曾经的生者。

所以,故事里故事外的每一个人其实都在讲述同一件事:As I Lay Dying。

这样就也许可以开脱吧。

可不知怎的,我又觉着我的冷漠了。

颐和园与No Country for Old Men

颐和园很独特,女主角、摄影〉音乐〉剪辑〉情节〉对白,看的时候很希望把声音部分给彻底抹掉,然而摄影却非常棒,那些低照度的景不知怎么拍的,可能是后期调的吧,但非常有味道,剪辑也很强,唯一感觉不足的是动乱一段漏了点怯。以技术为借口封杀实在太过牵强,人家强的就是技术活。但这也反映出了对于故事结构本身,娄导的掌控能力有问题,块面都有了,但串不起来,貌似用宏大的时间背景去贯穿,可该浮现的线索一个没有。而且能和女主角余虹对抗有深度的男性也缺失,反而造成女主角流于表面。可以参考安东尼奥尼的蚀,同样是一男一女,和潜伏于后的时代背景,控制力和深刻度不是一个级别上的。

No Country for Old Men则是控制力超强的典型。含蓄,反高潮,绝无冷场。

色戒

电影色戒和小说色戒是两回事。先说说小说,归根结底张爱玲和亦舒、黄碧云是一个路数,讲的都是女人经,故事里的女人总要为自己打算打算,要在别的女人面前占了优、赢了面子,外界又是如何如何地不公平不公道,最主要的,女人还要对男人且爱且疑且鄙,因为男人才是真正的目的,这样故事才能圆才能立。整个色戒小说就这么一直围绕王佳芝的生活和心理展开,直到最后,代表男人的老易才算有了心理活动:她还是真爱他的,这样一来,女主角前面大段的矛盾心理才有解,女人才死得其所。当然可以说这是张爱玲为自己的情史作辩解,但总觉得牵强了点,尤其是斟酌了很久的作品更不应作如是观。小说色戒只是写了一个活在战时的女人,重点在女人,而不在战,换了亦舒来写,恐怕还是一样。

电影色戒则不同,表面上的故事框架一样,可重点已不在女人了,当然更不是战,反而像是李安对青春的告别。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汤唯是一个感觉傻傻的有点心思却又有些一根筋的年轻姑娘,而非张爱玲笔下从十二三岁就有人追、非常早熟并且心思颇多的女人;也可以看到易先生和王佳芝之间有着小说所不具备的明显的对立和交融:他们之间是懵懂的青春和世故的成熟之间的对立,也是作为人的欲望和现实世界的对立。王佳芝因为暗恋莫名其妙加入了社团,又糊里糊涂的奉献了贞操,这些都是青春的代价,只有蓬勃欲发的动力,目标却未必清晰;易先生那边呢,却对于目的、手段和规则都清清楚楚,并严格执行,那个严禁入内的书房就是明证。他们两者之战就是性,是征服,是现实征服欲望,是成熟钻透青春,第一次的床戏是如此的暴虐也就可以理解了(可以想见洁版对于影片的理解有多大的伤害)。而且在对立的同时,两个人也在互换,也在渗透进入对方的另一面。易先生在面对他的世界规则时同样是一个可以随时被蹂躏的女人,他回答说他才更懂得怎么当一个婊子,他所希望的王佳芝是永远在书房和办公室之外的。而王佳芝答复老吴的对白,也是在说这个,老吴所信奉宣告的不过是另一套世界的规则,为了XX事业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就算杀妻杀子之仇也要忍着,可王已不再是当初单纯的青年了,她问那些美好事业为什么要永远剥削她剥削她的感情和未来,结果老吴败走。

从成长的角度看,电影的结构就谈不上所谓开裂,前半段对于话剧社刺杀的大量描写,说的就是青春的幼稚,年轻时筹划的再宏伟的计划,也只是空中楼阁,总也杀不了现实世界的一个混混。可即使是这样一个青春,也让人恨让人念,而这样一个青春的丢失,也让人唏嘘。王佳芝的最后回首,看到的就是当初她懵懵懂懂地走上那个楼梯。她上去,也许是有点喜欢邝,可又不完全是因为他,还有她自己对世界的一知半解和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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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关于色戒的意识形态讨论其实颇为无聊,每件事都可以被套上意识形态的帽子,爱国呀,人性阿,汉奸阿,可问题并不在于被套上的意识形态是什么,而是这个意识形态带给相信它的人的作用和价值,对于王佳芝而言,老吴满含热泪的控诉只证明了他所信奉的意识形态的荒谬。

一些历史书汇总

20世纪上海文史资料文库4/5,by 上海书店出版社。大多是旧人回忆录,谈当时当事,挺不错。另有一套类似的文库,品相实在太差,内容也差不多,就算了。

海上枭雄,by 苏智良,陈丽菲,讲黄金荣生平,算是比较理性讲究史料,序言就是指出其他关于黄金荣的书的错误,不过感觉上离严谨而有逻辑的历史研究,还有一些距离,但至少比隔壁沈寂们写的好几本绘声绘色如身临其境的传记,好太多了。

一个半世纪以来的上海犹太人,by 潘光 王健。属东方历史学术文库,还过得去吧,汇总一些史料并能给出出处就不错了,对中国学术水平还有什么更高的期望呢?另一本讲中国犹太人的,其实是说开封的犹太人,放弃。(补记:偶尔查到,“中国犹太人”其实乃一术语,即指早期流散到中国开封的犹太人,但后来基本都被同化,成为始终基本保持民族独立性的犹太人中的特例。)

老上海侨民生活,by 郑泽青等。带图片,还有点价值,文字估计就是东抄一些西改一点,至少还没瞎编。

上海闲话,by 姚公鹤,奇怪的是普陀图书馆88版藏书竟然还存在于外借处中,让人诧异,不是超过5年就下架了么?薄薄一本,却是早期史料笔记,原出版于1917年,所述上海涵盖面广,非常有价值,只能说到上图借书是不能用查询系统的,完全需靠运气。

上海700年,by 上海人民出版社,典型官样文章,浮光掠影的介绍。

上海大班-哈同外传,by 沈寂。故事会文笔,内容也就不管了,倒真的搜集了不少哈同相关的照片。

上海哈同花园见闻录,by 张琼林。姬家媳妇的回忆录,第一手资料,具参考价值。

徐铸成传记三种,by 徐铸成。老报人的回忆散文体传记,三篇成文出版应都在80年代初,此乃合集出版,文笔从容,结构亦好,比沈寂强多了,也看得出占有资料不少。

上海的外国人,by 上海古籍出版社。上海史研究译从之一,外国学者关于上海外国人的论文集。内容自然不错,翻译呢,对照了一下第一篇,应该还过得去吧。

海上大观园,by 乌目山人。1934出版的章回体小说,讽喻哈同夫妇的作品。

旧上海史料汇编,by 上海通社。即《上海研究资料》,很有价值。

租界里的上海,by 马长林。论文丛编,难得有国内写得不错的论文集,当中夹杂一些翻译外国的论文。

上海史-走向现代之路,by M.白吉尔。较普通的上海史,虽然是法国人写的。也许可以当作入门书来读吧。

上海青帮,by Brian.G.Martin,比较著名的一本,从前言可知外国研究上海史的圈子就那么几个人。

大清海关总税务司赫德,by 赵长天,关于赫德书信集的再编排,从赫德那里可以依稀看到末代的将相王侯的情形。前半部还有些组织,但后半部基本就是copy&paste赫德的书信了,对赫德也没有进一步的深入讨论,不得不说,赫德和如今试图理解他评论他的作者之间的差距有多么大。另外偶然发现,卢汉超(就是那个Hanchao Lu)在国内八十年早期,也写过一本赫德传,时代特征明显,动辄就云帝国主义,看来那时候还没出国,对比一下非常有意思。

中国绅士,by 费孝通。非常有名的著作,很薄,排版也松,但见解深刻,理解中国就需要理解农村,那现在的情况如何?

中国资产阶级的黄金时代,by 白吉尔(Bergere)。讲述1911-1937的资产阶级发展,外国学者的确有更为宽阔的视野和理性,反观国内研究难有公允之语,既壁垒重重也缺乏洞见。但现在难道不更应该具体实际的去理解那个时代和那些商人么?

1927-1937的上海,by 安克强(Hanriot),论市政机构在上海,指华界的市政府,可与上海青帮结合一读。

乡土中国,by 费孝通。关于中国农村社会和文化的散文纵论,真是不可不读的作品,解放前知识分子的见解和文笔让人折服。

上海警察1927-1937,by 魏裴德(Wakeman),上海华界警察的变迁。资料是多的,但逻辑编排略显凌乱,缺乏一以贯之的线索。

上海妓女1849-1949,by 安克强,上海本土妓女业的变迁。为什么言之有物的上海历史都要由外国人来写并且还写得肯定比中国人好呢?

家乡、城市和国家,by Goodman,很有名的作品,对上海的同乡团体有精辟的见解。比对英文版,翻译还行。

晚清士绅与地方政治,by 李世众,讲温州的地方政治结构的博士论文,难得比较有思路也花了些功夫的国人写的专著。

清末民初中国城市社会阶层研究,by 李明伟,和上面的那本一对比,就可知道什么是罗列材料的研究了。

天朝的崩溃,by 茅海建。比较著名的书,史料收集是强的,分析和观点谈不上深刻,对十几年前的作品也就不用要求那么高了吧。罗志田说了半天,就是这个意思。

生活在清朝的人们,by 冯尔康。有趣味的几篇都太短,没法深入探讨下去,比如讲帝王的生育,如果放上一堆模型的数据统计,得出一些有意思的结论应该是不难的,可惜总会回到官味十足的调调上去。也难怪,有一大堆官方协会的头衔顶在头上呢。

历史三调——作为事件、经历和神话的义和团,by 柯文(P.A.Cohen),义和团是多么有意思的题目,又如果是国人写的那该多好,为之一叹,微瑕就是老在讲一些哲学命题的思辨,比如关于历史的认识或者对死亡的认识,没太大必要。

改变中国,by 史景迁,关于和中国紧密联系的十来个西方人的传略。终于又碰上了一个著名的汉学家,文笔真好,也有思路,虽然总被抨击不像在写历史而像是写小说。

大历史不会萎缩,by 黄仁宇。鼓吹大历史的演讲集和文集,作者名头很响,可翻来覆去就这么两句,文笔枯涩,半通不通,唯一可取的也就是对明朝还作了些资料研究。

义和团运动的起源,by 周锡瑞(J.W.Esherick)。上面历史三调提到并引用的书,详尽的分析了运动的起因和源流。很精彩,竟然作了山东举人数和各相关因素的回归分析,估计打死中国的历史博导都没可能想到。最后的总结也颇到位,邪教从原教主的教义上去考证意义不大,反而应注重分析教徒对该教的理解和由此而来的行为。

转变的中国,by 王国斌(R.Bin.Wong)。相当理性和学术的中欧比较史,很受教益。

紫禁城的黄昏,by 庄士敦(Reginald E.Johnston)。文笔很好,叙事议论水平也高。如何理解保皇派是个难题,尤其有那么多高学识的人物都是保皇一族,很难用所谓封建余毒一以概之,至少庄士敦给了一窥端倪之处。至于观点对错,本来就难以衡量,能言之成理,符合常情,已超出很多人一筹了。

上海歹土,by 魏裴德(Wakeman),关于孤岛时期上海西区的情况。看来此公的写法就是这样了,顺序枚举叙述法,资料不可谓不多,但也就这么说了一遍,没什么point,可供史料参考。

上海犹太人,by 唐培吉,犹太文化丛书之一,要比上面讲犹太人的那本要好,历史和轶事都有些,可堪一读。

出卖上海滩,by 霍塞(Hauser),30年代外国人笔下的上海,上海先生(Shanghai-Lander)的发展史。

中国社会史,by 谢和耐(Gernet),很清晰的中国史,考察全面,也有观点,由于篇幅限制,史料细节上就不如剑桥丰富,但作为通史已非常强了。

门口的陌生人,by 魏裴德(Wakeman),此公年轻时的博士论文,关于晚清华南的社会动乱,开始倒写的不错,文笔流畅,重点突出,没有后来的那种堆砌感,但到后面几篇,仍可见未来仓库笔法的前兆。

同治中兴,by 芮玛丽(Wright),分析中国传统保守主义在晚清的最后一次努力,老外的史论读起来就是舒服。

中国近代史大纲,by 蒋廷黻,1938年开始写,1949年出版,解放前的史论竟然这么强,茅海建厚厚一本书还不如四五十年前的一个小册子说得明白。外二篇也极强。

王氏之死,by 史景迁,地方史+聊斋志异+微型小说,极有思路和文采的叙述(Narrative)历史,大家之作。

中美关系史论,欧内斯特*梅、小詹姆斯*汤姆逊 编,梳理了一遍美国学者论从1784到1960间中美关系的著作,超强,均由专家按时间段论述,费正清,刘广京等等均在其列,堪称美国汉学重要文章的评析索引,唯一可惜的是估计国内按图索骥去找那些著作未必能找到。

旧中国的买办阶级,by 黄逸峰等,1966年完稿,1979年出版,意识形态明显,就当史料来看吧。

漫话老上海知识阶层,by 李康化,属《老上海文化生活丛书》,很薄的一本,但出乎意料相当扎实,立论和数据都挺严谨的,非人云亦云或不着边际的漫话,不由想找其他的几种看看。

万历十五年,by 黄仁宇,算是作者最著名的作品了,倒还不错的叙述史,观点也有颇多启发之处,比较可疑的是资料来源似乎就那么几本。

最后关头-中国政治的日本因素1931-1937,by 柯博文(P.M.Coble),英文名明明是Facing Japan: Chinese Politics and Japansese Inmperialism,不知哪里冒出来“最后关头”四个字;中日关系的确是一言难尽,而面对外部压力,蒋介石搞内部的政治手段也真是高人一筹,只是此书着重于中国,对日本方面的分析略显单薄,尤其当时这么多和日本有渊源的人物,如何在日本层面反映出来,也颇有可研究的地方。

英国对华外交1880-1885,by 季南(Kiernan),又一部超强的著述,多引英国档案,充满细节,文笔极佳,此种分寸感,实属少见。

怀柔远人:马嘎尔尼使华的中英礼仪冲突,by 何伟亚(James Hevia),关于使华事件背后的观念与文化结构分析,言之有理,颇有趣味,不懂中国官场玄机的老外分析中国也真挺有意思,如果能再向人类学结构化方面发展一些,就更好了。

重归魁阁,by 潘乃谷、王铭铭等,关于费孝通等在抗战时云大魁阁进行社会学人类学研究的文集,其中费孝通当年忆陶云逵的散文,行笔不输给名家,后辈们就差了很多。很难想象那禁锢的30年对于那一辈学者意味着什么,30年,可离89也要20年了。

乡村建设理论,by 梁漱溟,总是和老毛联系在一起的熟名字,这次碰巧看到了翻上一翻,解放前的人真都还是有一套自己的东西,对于中西的认识也颇有见地,就是罗嗦了一点。

二十世纪的美国和中国,by 沙勒(M.Schaller),较薄的一本,从美国角度理解美华关系,主要集中在二战及其后时期,对此时期,作者还著有《美国十字军在中国》。

法国-中国 两个世界的碰撞,by 缪里尔.德特里,法国人写的,图片很多,有趣味。

乡土中国,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版,还包括费的皇权与绅权(部分)、乡土重建、生育制度等其他论作。几乎每篇读后都有所启发,不得不赞。

江村经济,江苏人民出版社86版,含重访、三访,结构清晰但不机械,对乡村生活的全面考察,解放前的费孝通真是让人佩服。

落日的挽歌,by于建胜、刘春蕊,商务印书馆版,晚清对各国的关系简论。

谁搬迁了?by林志佩,对中国移民搬迁的调查研究,一些有意思的结论:搬迁的主要是更富有的,更有知识的农民,而且移民后更方面都改善了,呵呵。

观察中国,by费正清,书评集。读书真是一门学问,即使有搜索引擎,能找到恰当的书都是需要花些功夫的,更何况是几十年前?里面评论的大部分书都值得一看,就可惜未必能找到。

真正的中国佬,by何天爵(H.Chester),19世纪末写的中国人特质概论。因为当过美国外交官,所以对中国官场一套还是颇有见地,老外其实并不好糊弄。

E.A 罗斯眼中的中国,by 罗斯,另一个19世纪末的美国人看中国,更像一个访问学者的总结。

晚清的士人与世相,by 杨国强,从晚清文人的言语和笔下研究那个时代,颇多儒学名士的征引,算是给自己扫盲吧,但感觉欠缺一些方法论上的东西,没有前因后果,颇有断章取义之嫌。越看到后面越发觉,此公也是属于仓库笔法一族,引述说法多则多矣,却没什么逻辑,都是些陈腐的观念和方法,文笔也不行,半通不通。总的而言,2000年以前的文章至少还有些意思,尚可一读。

西风拂夕阳,by 萧致治,关于晚清鸦片战争之前一些史实材料的整理汇编,扫盲书,都是篇幅短小却很值得知道的史料,有内在的逻辑编排,涉及的一些史实辨析也较公允。其治史能力与前一本,实有天渊之别。

晚清钱庄和票号研究,by 张国辉,85年的论文专著。很有思路,资料也好。从数字来看,有钱人真是每个时代都不少。

中国西部四十年,by 鲍大可(A.D. Barnett)。美国人1948和1988两次访华考察西部省份的记录,基本以1988的经历为主。几个有意思的地方,在最后一章也有提及:技术官僚在改革开放后的核心地位;解放军的变化;全面工业化发展;电视的作用。

遗老与遗少,by 焦静宜,历史人物故事会,很奇怪,段祺瑞和吴佩孚都算作了遗老遗少,前清一族肯定要气死。

弱者的武器,by 詹姆斯-斯科特(James.C.Scott),从马来西亚一个村庄来解读农民的反抗机制和体系,和费孝通对中国农民的分析可堪一比。非常有见地的作品,值得思考。

近代中国知识分子的公共交往,by 徐纪霖等,用公共空间和场域等西方理论来组织1895-1949之间我国的著名知识分子们之间的关系,基本按年代来组织:晚清、五四、2-30年代等等,可惜理论和实际差距较大,这些舶来理论和我国讲师门、讲同乡的传统根本不搭调,显的生搬硬套,所以最后还是那些名人掌故最有趣也最成理,给民国那些牛人的恩怨史扫了盲,一一讲解了基本线索。以前看鲁迅全集,奇怪树人兄为什么那么爱斗气,看来他的不惮以最坏的角度去估测国人,的确是身体力行阿。另外,英美派的影响力为何有限,也是颇有可挖掘的地方。这样一个群星闪耀的年代,真是让人有点感叹。

私人生活的变革:一个中国村庄里的爱情、家庭与亲密关系1949-1999,by阎云翔,对中国东北乡村个人生活的田野调查,也是对《祖荫之下》的回响,重点研究了建国后的农村个人生活变化,第一手资料,原是英文发表,此为翻译本,颇有费孝通的味道。国家对私人生活的干预和退出,妻子在家庭生活中的重要地位,典型村干部的几代更替,都非常有启发。

Road China, A Journey into the Future of a Rising Power, By Rob Gifford,作者离开中国前的沿312国道之旅,对当今中国的各类主要社会问题均有描述,作为一个外国记者有很强的挖掘能力和洞察能力,文笔也非常好;但按路途来组织材料,既是取巧之处,也是薄弱的地方,要容纳那么多的内容并理出线索,的确比较困难,对于老外而言可能是如实了解当下中国情况的不多的好书,但对于国人而言却又略显简单。kindle for iphone上有免费的前两章,网上有全本audio book可听。

House MD

最近狂看了一把House,真是超强的美剧,编剧的水准甚至是大多数电影都达不到的。强就强在怎样把一个有定式的医生剧里玩出彩,总共就那么几个人物:Cynical的House医生,Supportive的Wilson医生,代表正统意见的Cuddy院长,三个各有特色的实习生;每集一定有1个大病例,1-2个小病例,然后暗含一个主题来搭建,而这种构建又是正面、反面、侧面的完全通过故事来阐发,完全的技术活,又不武断地预设结论,堪称美剧典范。第一季里,基本都是这种单集的故事模式:前十集让观众熟悉这种模式,在快要厌烦的时候,引入了两集的大胖子反角的故事模式,最后引入House本人生病的故事,刚要深入,一季就结束了。从整季来看,也是很清晰的构思。第二季还没看完,从看了的十多集来看,则更为完整,基本围绕House和前妻stacy的感情来推进,单单讲如何把这复杂感情的各层面变化成每一集的主题,再编出每一集的故事,全是真正的编剧技术,都值得再看上一遍。反观姜文的《太阳》,实在是改编的烂,只是堆段子、小聪明和情绪,所谓摄影、构图、色彩等等技巧也许有,可他搞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东西,而这一点原小说作者至少还是明白的。说实在的,我不相信故意隐藏什么,因为故意是精心编排的,是可被理解的。

Updated:看完了第二季,最后一集真是太强了,玩幻觉,完全不输给Lynch,而里面对House和整个House剧集元素的反思,也深刻无比,电视剧集的巅峰之作。回顾第二季,可以明显看出系列剧的元素了,在前妻系列故事结束后,似乎是回归到单集模式,但前几集其实是前妻系列的余韵,后面则完全转向Cameron和Foreman的系列,最后以House被枪击故事结尾。

内陆帝国讨论三则

从结构上说,内陆帝国基本和穆赫兰道一样,都是两截段落,(其实迷失公路也是),先是大段的交织变化的梦,然后是现实,一一把变形过的元素还原成现实的细节。有些梦是现实细节的改头换面,可以直接联系起来,比如门上的那些Axxo的字,日本人提到的niko转化成了nikki等等,有些则是一厢情愿的愿望和联想,比如发生地Hollywood街引发了拍电影的大段情节。至于为什么细节如此对应,大的逻辑可以解释的通,但一些细微的地方可能仅仅就是感觉和气氛,否则也就谈不上是梦或幻觉了。当然,对于爱好者来说,把细节一一对号入座也是乐趣所在。

但如果谈梦,就有做梦者(叙事者),从这个角度也就可以理解到,故事的根就是关于邓恩的,整个梦就是她自杀前的幻觉,所以你可以看到最后结尾的地方那幽暗的过道和火焰般的灯,也就是黑人的打火机。当然,这个结尾有点累赘,其实死掉就可以结束(把这些灯之类的梦剪到前面去,不也能说圆么),但这也正是超越穆赫兰道的地方,因为最后再次回归到梦境,唱出了非常好听的关于活下去的主题。而且字幕时的歌舞也很精彩,值得看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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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兰的线可以从心理学的所谓原型来理解:邓恩在为自己寻找理由,需要为自己的遭遇找到一个必然的根源,就是那个被注定的波兰寓言原型,拍电影的大段故事则是寓言与现实生活结合后的美化和投影;而那个看电视流泪的女孩是邓恩的另一个自我,即其所谓仿佛是另一个人抽身在外地看着云云。

邓恩透过纱孔一节是两段结构的分野,现实开始在梦和幻觉背后浮现了。值得注意的是那个摆着沙发的房间,应该就是邓恩实际生活的地方。那些兔子的要点也在房间。三只兔子所在的房间和那个房间的关联,暗示兔子们或许是她对于未来的幻想,所以它们都面目模糊,家具摆放也有所不同,而飘荡在上空不时的哄笑声,可以理解为作为观看者的她对孩子生下来之后无聊且充斥猜疑的生活的嘲讽。这些都是大的思路,至于细节,实在是篇幅太长头绪太多,就不仔细分析了。

还有一个值得一提的是林奇视角的转变,从早期男性视角(橡皮头,蓝丝绒,我心狂野,双峰,迷失公路),转向女性视角(穆赫兰道,内陆帝国),也颇可深入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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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扯呀,故事的现实线是邓恩通奸怀了比利的孩子,被老公揭穿,然后找上门又被情夫抛弃,最后戳腹自杀。如果说大段的梦是再次魔幻演绎过去的现实生活,那么对生下孩子以后的将来的生活,做一些幻想也应该很自然。这些恰恰都在兔子段落表达的非常明显:一是男人、女人和孩子,二是琐碎家庭生活的再现,再就是对于某个家庭秘密的猜疑气氛。而观众的哄笑反应,结合邓恩所谓的自己旁观说,也就可以认为是邓恩自己对于未来的嘲笑。当然也有说这是林奇对于自己兔子剧集的拼贴,但总是不得已的说法。

对于林奇的这部片子,在细节上花脑筋做拼图很可能真的会lost in highway,因为本来就是梦与现实的变态组合嘛。但有几个关键point:首先,就是要认可这里面充斥了梦或幻觉,否则就是根本性的不同理解,也就很难再说了;接着一个就是前面讲到的做梦者,也就是叙事者,这是个核心问题,否则大的逻辑讲不通,细节也就没有意义了,从这个角度去整理可以发现绝大部分情节都可以最后归结到邓恩身上,当然如果非要赖到林奇头上,也不是不可以,那就说明片子的失败了;然后一个point是,梦和现实的关系,你会发现相近的素材(像名字、面孔等等)有着不同的组合,这些不同正表达同时影响了做梦者的愿望或情绪,举个例子,比如那个片中片的电影名,叫“On High Blue Tomorrows”,最后发现就是结尾那个黑女人在邓恩死前分两次提到,如果认为这是现实的情况,也就能想到此电影拍摄的大段就是邓恩根据这个组合词为基调幻想出来的,而这个名字,实际也是对死亡的隐语,所以邓恩最后看到的就是大片蓝色的光,当然这种梦与现实的细节对应,就看各人自己的理解了,没法强求,否则也就谈不上什么梦和幻觉了;最后的point就是,如何区分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这里就是影片大的结构在起作用了,否则就很难理解那段穿越纱孔的戏了,当然,这也只是从大方面来理解,许多细节其实是交织在一起的。

给R的一封信

亲爱的R,你好,

莫名其妙地想给你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地址,所以只好写在这里了。也许你能看到,也许不能。但我想,这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的,能写出来也就算一种解脱。人生的虚妄,并不在于旁人,甚至也不在于自己。我想,你大概是会明白的。

还是转入正题吧,我只想说说昨天夜里的事情。

昨天晚上本来被一个老朋友约去帮忙,说是他们公司网络有些问题。我本以为差不多就看看情况,然后再一起吃饭聊聊。周末么,吃个饭,可以不用像平日那样加班了。所以下班后忙完一阵公司的事情,八点多去到朋友那儿。跑去才发觉他早已吃过饭了,又更有一堆的公司的事情等着他做呢,原来他真的是要我在星期五的晚上去帮个忙看看网络有没有问题呢。

于是乎查了半天,连接没有故障,ip正确,域名解析某问题,也没有人暗中用p2p下载电影阻塞网络,——总之,一切都很顺畅,只是访问国外网站有点慢。呵呵,看来,他并不知道台湾地震把海底光缆搞断的事情,又或许他早知道却并不就此死心,总要找个懂的人来看一下才算完。于是乎,我只好说了一通光缆维修不容易之类云云,就算帮忙结束。“不好意思,我急着回一封mail,改天请你吃饭!”,朋友不抬头便忙开了,我也就顺势出了他公司。

时间已九点多,天也不再下雨,只是刮起冰冷的风,从路面上席卷过来,满街都是寒意。嗯,总还得要吃点什么吧,——我终于想起竟还没吃饭,正饥肠辘辘,抬眼望去,近处就是一家港式餐厅,精致的装修,亮黄色的招牌,落地的玻璃门,还有两个穿深咖啡色围兜的很精神的招待,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眼。

可是,……一个人就不必那么浪费了吧……,我想,看那些招待精神饱满的样子,必然会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先生您好!几位?一位?里边请!今天推荐菜是密制火腿蒸虎斑!……又或许很贵,我有些犹豫,就这么想着,脚步不停地往前去:没有积水的地面仍然黑黑点点的,而我只选那些已经显露白灰色的地方落脚,旁边的车就如飞也般地驰在宽而阔的路上,好象一群集结奔逃的动物。……看看沿街有没有什么小店吧,……随便吃点就算了,……就是肯德基也好……竟然也很久没吃过了……

于是我便这么走着,去寻那可吃饭的小店。那些平时俯仰皆是的饭馆酒家小吃店肯德基麦当劳,偏偏都在这繁华的大路上遍寻不着。我路过了建设银行,好德便利,翠绿色招牌的眼镜店,服装店,中药店,报摊,拉着卷帘门的无名大厦,黑而阴的居民楼门洞,弄堂口生锈的铁门,高却窄的台阶,密布着黑魆魆枝叶的绿化带,电话亭,然后是又一家便利店。——日光灯从店里直射出来,把路面都给照亮了:两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嬉笑着走在灯影和声音的前面,她们大约不会知道最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广告牌旁的黑暗中,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报纸矗立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趁绿灯跳动的时候,我穿过了喘着粗气休憩着的钢铁动物群。车站上等待公交车的年轻女人暗自朝我投来一瞥。她很矮。水泥隔离带旁,一辆满载着箱子的三轮车,气喘吁吁的从身边挤过。上面的男人披着灰绿色的破军服,有着说不出来的麻木,或者愤怒。

二十分钟后,几家饭店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它们大剌剌的朝着人行道显示着自己:落地的玻璃窗里面满是明晃晃的灯光,花花绿绿的宣传招贴在光影中跳跃出来,招贴上用红色的古怪宋体写着大字“冬季牛肉砂锅15元”。旁边的那一家就显得豪华不少,入口全用了铁艺,扭曲起来的黑色铁栏杆围起了玻璃门,一块深绿色的木匾挂在门的上方:“龟兹古丽”。

呵,新疆菜,——烤肉,拌面,羊排,抓饭……那些我仿佛已很久没吃的风味一下冒了出来。我还记得六七年前的夏天,在市北的一个朋友公司里做事,对面就是新疆人开的饭馆。那时.com和天气一样热浪滚滚,每天都干劲十足热火朝天的干活搞到很晚,几个同事和我就在那儿差不多吃了一个月的新疆菜,中饭吃,晚饭也吃,竟然也都没有吃厌。后来不知怎的,菜馆歇业装修,竟然装了一两年都没弄好,只留下个维吾尔小伙在路边卖烤肉。都说新疆人懒散,却未想如此懒散。而后,那些朋友也卖了公司辗转在别处发展,也就搬在离这“龟兹古丽”不远的地方。两三年前我还常去看他们。那时每次和他们碰头,就打上几盘游戏,互相一通笑骂,仍然聚在附近的小饭店吃新疆菜。想想很奇怪,和那些朋友的交情竟总和新疆菜联系在了一起。我们常吃的是一个东北大叔开的小店,价格比市北新疆人开的那家便宜不少,味道竟也还不赖,还有店主自制的东北水饺可吃。我们常常点上几瓶啤酒十几串烤肉几个烤包子,又或者煮上一锅大盘鸡和新鲜的馕,把馕蘸着大盘鸡的汤汁来吃,直吃到头上冒了汗,擦掉了一堆餐巾纸后才各自回家。所以现在,这个尘封许久的东北小店勾起了我的念想:不如去那儿吃吧,一样都是新疆菜。

正想动身,一个懒散的声音裹着青灰色的羽绒服从侧面冒了出来,香~~烟要伐~?香字拖得很长,像是已在风里飘荡了好久才落了下来,然后出现的是挂在下颌边的白色口罩,和廉价的绒线手套与围巾——全副武装的女人立在自行车旁,用夹杂着厌倦和诱惑的语调问着:“香烟……要伐?”她如同女巫般摆弄着木盒子中如塔罗牌排列的香烟,而我这个站在餐厅外面发呆的男人这才仿佛清醒过来,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路似乎比前面好走了很多,我几乎没有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只管往那个小店的方向而去。因为靠近地铁站的缘故,沿路高楼林立,样子也几近豪华,大多是覆着绿色或蓝色或银色的框架和幕墙。在高耸且危的大楼下面,在宽而直的斑马线旁,交通信号灯正灼灼放光。走近了,就可以看见大块红得发烫、透明到凸起来的玻璃,寒冷的北风从上面拂过,却依然很冷。穿过路口的时候,我没有听见白天就会出现的协管员哨子的伴奏,对于一个唐突的穿越红灯的行人,他们大约是会这样吹响号子的……瞿瞿…瞿瞿……瞿瞿。

当然,你知道,我并未听见这恼人的声音,而我也同样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小店:它有着略显破旧的白色招牌,门面两米多宽,玻璃门上挂着直条的黄铜色把手,布满了水纹似的斑点;收银台在进门左侧,布置简陋,酒柜里放着各色二锅头和啤酒,柜顶上摆着一尊黑漆漆的财神像,旁边的红烛在暗乎乎的放光;老板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平头,会用东北味儿的低嗓音招呼客人:好嘞,立刻给您上酒;我们都坐在暗淡的日光灯下,兰白色的灯光铺满了黄色条纹的复合板桌面,大盘子里是浅褐色的汤汁和冒热气的面片,盘子旁则是堆成山的餐巾纸和咖啡色的鸡骨头……可是错了,我没有找到这些,连一砖一瓦都没有,——那里现在只有泥泞,和蓝色塑料的隔离板,最多还有一些遥远的黑暗中的白色的灯光;在近处,一台巨大的土黄色的压路车正如同怪兽般停卧其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探寻的好奇者。接下来,在蓝色隔离板后面新铺的水泥道上,我来回走了两次,便再度走入泥泞里。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我背着包和里面莫名的空虚,又回到了眨着红眼的动物群旁,那些大大小小的长方形,梯形,扁平形,喘着粗气,时而躁动,时而奔驰,它们的气息混和着热与力量,却又让人感到那么冰冷和坚决。我那时候在想,也许正因为有它们,人们的行程才不至于无伴,也由于它们,人们才会作如此多的无谓的往返。——于是,我接下去想,——我们是否也早已经注定和这群钢铁动物生存在一起,不可能再逃脱?是不是也就因为这样,那个洞悉了命运的中年女人(那总在奢华的霓虹灯的暗影下出没的,浑身用棉大衣包裹着,用露在口罩外面的充满不屑和欲望的眼睛四处扫射的,——那看倦了在大冬天也穿着超短裙和黑色丝袜的女人们却仍然会这么不屑和期待地看着的,——那虚掷了几千个小时光阴在深夜的寒风里却只是为了十五块钱的观看并且仍然愿意再虚掷另几千个小时继续观看下去的,——那就这么看着并且曾经年轻现在却面目模糊可过不多久就会再次年轻然后依旧这么看下去的女巫)才会对每个路人作出同样倦怠而又充满狐疑的提问:香烟…………要伐?

是啊,我是否真的需要一根呢?如果每个人都在抽,又为什么不呢?连网络流传的图片里宠物猫都颓废地叼上了一根,不是么?

“抱歉,我不抽烟。”
“但,你会抽的。”女巫说。
是的。你会抽的。你会的。

饭店门前仍然矗立着如塔罗牌般排列的香烟盒:中华,中南海,沙龙,万宝龙,七星,万宝路,登喜路,红双喜,红塔山,大红鹰……而命运女巫就躲在这些排列着的烟牌之后向我们发问:烟盒的每一种排列都以某个方式决定了你们(也就是我们这些路人)的命运,而你想要选择哪一盒?它们必须要随意地排列着,因为不以这种随意的方式就无法表明那是被注定的命运,那早就被注定了而无法改变的命运。而我们这些路人永远不会知道这早已被确定的命运轨迹,将随意地和一个不知名饭店门口的某一包烟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即使我们这些路人知道了这种联系存在着,也同样无法分辨出这是哪一种随意?是从女巫懒散而疲倦的眼神里一闪而过就再也无从捕获的随意么?或者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知道却一下脱口而出的那种随意?抑或是洞悉了一切却反而偏偏任意地胡选一气的随意?……也许就带着同样的故意,女巫开口对我们(这些路人)说:

“是的,你会抽的。”

对不起,我又想多了。你总是这样说,可我却从来不以此为意。如果这个世界注定无法改变,那么多想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尤其是对于一个饿着肚子在寒风里跑来跑去却又不得不回到龟兹古丽并且还要再继续等上菜的男人。

饭店里充斥着喧哗的声音,各色的波形相互叠加震荡,如一股声浪从左边涌到右边,再从右边反弹回左边,在上耳廓线下方三厘米的地方交聚,与新涌来的声浪汇成更强的波峰后,便倏地在耳道中破碎了。真的很奇怪,人们为什么要在一家新疆菜馆里作公司会餐。一个个端着白酒、黄酒、红酒、啤酒和不知什么样的酒高声地敬来敬去,却全然不知道失去了油脂的羊肉在发硬的焦皮下已渐渐冷去,冒过热气的拉条子被丢在一旁,任其慢慢地僵硬,再僵硬。

——而你该是知道这种声音的吧:就是哗然地响后不久,就会再次渐渐响起,一声接一声,永远都不会停止似的。就像那个在很久以前曾经听到过的声音,不知疲倦,永无止息。

留着盘发的中年妇女站起身,端着酒杯把幽怨的眼神和寂寞的雪碧送给了红光满面的矮个徐总,后者肥嘟嘟的嘴唇一开一合,上面残留着烤肉串的闪亮油光,那即将被冷空气凝固的白色脂肪。

——天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能借着屋里散射出来的灯光,望见楼房旁边下行的台阶,还有从台阶一直延伸到海里的灰色沙滩。浅白色的雪就散落在这片沙地上,像是一团团的棉絮,被随意的堆在空地里。寒风吹起来,如同锥一般刺着裸露的脸颊和拿着电话的手,可是过不了太久,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办公室老王爽朗的笑了起来,他大概是山东人,笑声让酒杯中的啤酒也随之阵阵颤动,于是泡沫在杯壁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再从杯沿慢慢滑落。身旁的高个小李也起身附和,公司多亏了您,陈总,要是没有您,陈总,我敬您一杯,陈总,哇,陈总,好,陈总,好酒量,陈总汩汩地融入了这一波涌起来的声涛里。

——听筒里没有声音,空洞洞的,只能看见塑料外壳缝隙开口里的黑色。从室内带挟出来贴身的热气消散了,所以刺破了牛仔布纤维的锥子般的寒气从小腿开始往上钻,让人禁不住地跺起了脚。热气从嘴里呼出后,就融成了白茫茫的一团,把手机放到眼前的时候,就会顺势笼罩了黯淡的屏幕,再一点一点地消散开去,于是几个黑色液晶字就在眼前跳动了:12:23…… 24…… 25……。黑灰色的塑料液晶放回耳边后依然冰凉,只有大约几百万个脉冲在里面悄无声息,狂乱来回。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起初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从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发起,从那最初的寂寞静默开始,振动了这片迟滞而冰冷的流体。然后这些获得了些许能量的水和空气的分子,随着声响各自舞动,或许只为了自己的节奏而起,却又互相纷扰延续,或挤、或推、或攘,彼此牵扯纠葛难解,就索性搅在了一起,带领着裹挟着滚动着压迫着,终于积攒成了一点一簇一排一堆一群,却仍然不管不顾,只是往前方往上方奔走跳动跃进愈来愈响,同时撕扯牵拉挤压挥甩拍打到了最顶点,才突然失了支撑,重重地发出低吼般的叹息,便如碎片一样地散落,消失,隐藏。于是彼此沉默。再度的沉默。什么都没有的沉默。

——所以,你开口说道,我先挂了。

在龟兹古丽吃完几串烤肉和一碗拌面之后,我去开了卡丁车。其实原本并没这么打算,只是急着出了门,逃开这喧闹的聚餐。站在风里打车,因是周末,几乎没有空车。于是我拐到岔道上去等,却仍然找不见一辆。那就再继续走走吧,就往更偏僻的小路上去。这下就更没有出租车的影子了,只好再次返转。来来回回,寒风凛冽。女人们裹着呢大衣竖着领子,噔噔地在身边疾行。路口的红灯刚刚亮起。公交车站的广告灯箱啪的一声翻动了中国。我背着双肩背包,在寒风里踟蹰了半个多小时,才坐进出租。

“请问上哪?”司机问道。
“嗯——唔……去C公园。”我竟不甘心这个雨后冬日周末的晚上就这么结束了。

卡丁车场搬到C公园这处新址,已将近一年。原先是躲在市区一座改造过的纺织厂仓库里,不起眼,却有很多熟客,都爱在临近午夜的时候结伴飙车,你恐怕也还记得吧。后来因为地皮猛涨,终于不得不拆迁了,老板就索性把场子搬到了市西的C公园里。签了长期的协议,花了很多钱新造了场馆和专门的观景包房,还搭了透明的楼梯和酒吧,已经是完全崭新的模样。赛道也重新做了设计,蜿蜒曲折,又特地增加了些直道让人体验速度,不再有老场子那因条件限制而频频形成的180度掉头弯了。新车场在公园里面有入口,可以方便白天公园的客流能顺路光顾;到了晚上,公园闭园,则只有从外侧的小路绕道几百米的边门才能进去。

小马路也就四五米宽的样子,刚够两辆车并行。因为沿着公园外墙而设,路两旁都是绿化,甚至把围墙都遮了大半。底下多是丛生的夹竹桃和灌木,间或有青冈栎,玉兰,或榆,往上则是有些年份的樟树林。这在如今工地般的上海已很难见到这样的林荫道了。虽然都已是冬天,高处的叶子却仍然不落,风吹起的时候,瑟瑟作响。夜深了,路灯掩映在黑密的树丛里,是记忆中小时候那种晕白的灯光,轻轻笼罩了周遭树冠里细密的枝与叶,偶尔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淡淡的霜。车正行在小路上,可以见到大灯如长扇形般照着前方,忽而一下又会亮得直晃人眼,原来是辆对面的行车交汇而过;人影稀落,才看见的路人,一步一步的后退着,刚想要仔细分辨时,就落到了黑影里,身形颀长。过了一个小弯,看见一排红色的灯管,再进铁门往右,就是灯火通明的卡丁车馆了。

酒吧里隆隆的赛车音乐乍歇还响,靠玻璃墙的桌台都已坐满了玩客,旁边赛车场地里正上演着十几场追逐好戏,马达的轰鸣声和刹车的吱吱声此起彼落,到处是机油燃烧到金属壁的焦糊味和轮胎摩擦水泥地后的橡胶气息。这些扑面而来的记忆让人有些感伤,几年前我不也是这一群中的一员么?在半夜里在城市的某个废旧改建仓库里飞驰,追逐无法企及的愿望。牢记每一次刹车每一个转弯,追求更快的成绩,又企图靠速度和本能在赛道上疾驶,抛却难以摆脱的思绪。可后来却不知怎的就淡漠了,渐渐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路变得远了些,也许是不习惯全新的赛道,又或者每次8分钟飞驰的速度恐怕只能持续8分钟而已,而困扰的思绪也并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抛诸脑后……又或者……只是,我也开始老了。

熟识的老板竟笑着打起招呼:“嗨,衡,好久没来了!最近怎么样?” “是啊,是啊,实在太忙了。车馆生意怎么样,好像很不错啊?” 原先一起出没于卡丁车馆的朋友大多失去了联系,有空碰头的也只是吃饭喝酒唱歌聊天,不再开车,这里连服务生都换了几茬,不想老板却还能认得我。也是,何必呢,开上十几分钟的钱够吃一顿的了,这样的人,恐怕也只有老板才愿意记得吧。“你来的太晚了,老张他们刚走,就是过去你们老在一起开的那个。”“不会吧,老张?太不巧了吧,真想再碰碰他呢。” 老张,一个原先总是背着老婆偷偷来开车的朋友,记得那时他总不到十点就要赶回去,说不定刚才路上交汇遇见的那辆车就是他吧。看来这个夜晚,就只能不断地错过了。

我抬起头望了望周围,坐着的大多是年轻的男孩女孩,调笑嬉闹,样貌青涩,恐怕都还在上学,却竟也有钱有伴地一起来开卡丁车,他们的生活,和我的,和老张的,大约都已经不会再相同,而他们又何曾想过要和我们相同?而我曾经青涩的模样,也就永远存放在那被拆迁的旧车场里,不再会和别人相同了。我转过身,“老板,来两张票,一包三五”,我对他说道。

这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的经过。啰嗦了半天,好像只是些没有缘由的游走和胡想,你大概还是会笑话我的。可让我想写给你的,却还有一点:

从卡丁车场出来时,已经大半夜了。没有月亮,也没有出租车,所以只能沿着小路过一个弯往外走到公园正门。转弯前的一段,几乎没有路灯,仅能凭着车馆门口霓虹灯的些许照明,慢慢向转角前行。出了门,恰有一辆自行车吱枝哑哑地走在前面,大约是晚归的路人,人影模糊,愈行愈远。两侧黑乎乎的树丛乱成一团,很难分辨,只有高且大的樟树,突兀的向上而去,然后在夜空里铺展着枝叶。冷风起了,就有松涛般的声音在头顶席卷过来,一阵接一阵,淹没了自己的脚步声。这时又仿佛听见那个遥远的海的声音,不由加快了步伐,好像小时候参加完学校的晚会,独自回家,总是要急急地走过那段林荫路,直到望见了家门才又轻松下来。终于,远处一缕光打破了这隐藏不安的黑暗,露出灰白的路面和些许杂物,以及路旁银杏和白玉兰枯干的枝丫。随后光又慢慢从转角直射过来,扩大,在地上铺展开,——原来是一辆过路的卡车。在平铺的大灯的光影中,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不远处的水泥地平面、易拉罐、石子、塑料袋、水渍、窨井和窨井盖,以及一坨微微隆起的衣物。走近了,才发觉竟是一只灰花的猫扑卧着,动也不动,应该已经死了。仔细看,可又似乎并不惊恐的样子,只是闭着眼,还仿佛带了些微笑,就仿若网络上流行的那个抽烟喝酒的小猫。想来也是,不都说猫有九条命么?它大概是厌倦了流浪的生活,所以才选择在这个冬夜卧倒在这个繁华都市的偏僻小路里,然后,然后到了天亮,它大约就会不见踪影,消失,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那些早起的清洁工呵,……然后,然后这个世界上曾知道它在这里出现过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五个,而知道的那几个也将随之忘记,呵,忘记……但,这对它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我不愿再细想下去。短暂的光亮之后,路车匆匆而过,一切重归黑暗,以及头顶上不曾停止的声响。

转过弯之后,路就明朗了许多。可以看见沿途一段段间隔而立的路灯,和一两个缓慢的行人背影,还有最远处零星的夜市灯光。正有如远足的乡间夜行,在山路里兜走了好几个小时,远远的望见了目的城市,只是星星似的一点,便有了希望。又记起那次在西藏走夜路,包车在整修未完的路上奔驰,有兜转不完的沟渠和如搓衣板跳动的路面,周围完全没有人家与灯光,如墨如乌,所能看见的只是前方十多米的道路,不知道自己正去往何处;可是那时,黑暗里会有火光间或一闪,可能是正返回营地的养路工蹲在路边抽烟吧,车走近了还能听见他低低的吟唱,或许我们的过车也带来了温暖,让他归家的路程不至于那么漫长。而此时,我竟也有了同样的体会,因这曲折的城市小路,感受到了莫名的来自陌生的慰藉。于是,我再次加紧了脚步,在咽呜的冬风下,朝那不远处点点的城市的昏黄灯光走去。

祝好。


2007年1月13日

她说

她说,你所未获得的,是你曾能获得的。

她说,你所犹豫未决的,是你应该去犹豫的

她说,你所等待的,是你活该去等待的。

她说,你不想听的,她才会说给你听。

她说,她未曾爱上过你,以后也不会。

她说,她从未欺骗过自己。

只是那天,她也有点高了。

他说

他说,你所依赖获得的,就是你会因此要失去的。

他说,你所冀望的,就是你无法拥有的。

他说,你所等待的,就是你应该去等待的。

他说,你会想听的,别人才说给你听。

他说,你所以成为你,就是因为,你想成为那一个你。

他说,他不曾那么说过。

只是今天,他有点高了。

思考者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于世界,对于这个已存在了上亿年的世界,他想得太多了。

他想,世界是否真具有意义?

他想,如果一切都没有不同,他还要什么?

他想,因为相信而存在的东西,还需要存在吗?

他想,爱一个人究竟是为了什么?那个人,对,那个人,又意味着什么?

他在想,他是不是让所有人都失望了?如果是的话,他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在想,他是否只能是一个思考者,而不再有行动的勇气?

他在想,如果没有了思考,那他还有什么?

于是他继续想到,他还该再想点什么呢?

对话VI

陈可:当你陷入回忆的时候,当你这样无法克制的去再三回味还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些回忆的时候,你是否会觉得荒谬?你是否曾经感到了这无可阻止的虚无,它在你的四周设下陷阱,让你无法看清你所过的真正的生活?也就是说,沉陷于那些并不存在的——那些即使可能存在却又恰恰不可能存在的——那些也许的确存在过然后就立刻消亡毁灭最终无影无踪的——那些只不过是被这样称呼就拥有这个名字却什么也不代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的——回忆,在这个时候,你是否会感觉到一点点的,荒谬?

郭老: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很奇怪,有时候,我仍然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我想,我们总会在那样的时刻,(是的,那样的时刻),去选择听从一种我们不能认识的决定,那种在最关键的时候让我们怀疑闪避逃脱的决定,就好像有另外一种东西,它是那么确定清晰明白和牢固,所以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然后我就想,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我们是否真的无法明白这个决定,或者是否真的应该这么决定,问题只在于我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和决定是真实的、正确的,至少是更真实、更正确的。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考虑不周,或者个性单纯才这么确信,恰恰相反,我们总是被无所不在的思绪所打扰,被一切可能构成的潜在含义所淹没,所有那些事件那些谈话那些看法,就像网络一样互相交织着向我们铺来,将我们死死缠住,让我们殚精竭虑没日没夜的思索,总想能够在这纷繁芜杂的头绪里面,找出那个牵系着所有问题的绳结,不错,我们的确能够找到,也许凭借着天生的直觉,也许凭借着无法休止的思考,我们可以最终找到这一切一切的症结所在,但与此同时,我们又怀着同样确认无疑的超然的态度相信我们的发现:那不过是个死结。

陈可:当然,你并没有感觉到这荒谬,否则你不会继续这么长篇大论的,不是么?当然,你也可能早已经感觉到了,并愿意沉陷于这种荒谬之中,还不断以此为乐。你就是如此做的,不是么?这种荒谬让你清醒,同时也让你疯狂。所以你用故作姿态的语言去讲述这些含混不清的事情,就好像里面有着最为重要的价值,那些你故意不想讲述却又故意讲述的东西的价值,你不正是这么做的么?但如果你真的认为一切都如你所说的重要,你又何必这么告诉别人?但如果一切都真的是同样的虚无,你又为何要不停地诉说?

郭老: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几乎都已经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就好像在乱成一团的网索里面寻找一个绳头,也许已经握住了那两根线,但只要一松开手,那个维系绳结的链条就消失在那一团彼此缠绕的乱线当中,无法再寻了。但在这个时刻来临之前,就在双手还粘连着那两根滑动的摇摇欲坠的丝线的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清楚地感觉到了我和她的不同。这也许是人和人都会存在的不同,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可是每当我开始审视这种真正的区别、审视这区别的具体和细微之处时,其中又总是存在着某种让人怀疑让人遗憾还让人抱歉但又让人希望和让人悸动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几股截然不同的绳子搅和在了一起,让原本平行的线索交叉翻转缠绕,变成了一个个相互交织的结。而我们,(是的,我们),对存在于我们之间这个最为深刻的差异正有着同样清醒的了解,而我们,(是的,我们),正由于这相同的清醒的了解,做出了我们都无法也不愿理解的选择,所以我们,(是的,我们),选择了拉动这牵伸在绳结两头的绳索,即使我们不可能了解这么做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们,(是的,我们),就因为这无可了解却又必然的拉动而将用更加确认无疑的超然的态度去相信:这是个死结。

对话V

A:“今天很热。所以中午出门的时候,我特地穿了一件青黑色的T恤。他们说,黑色的衣服可以更快的散发热量,懂物理的人都明白黑体辐射是怎么回事儿,所以我就穿了。我走在白花花的路上,想象着我的热量就从黑色领口里这么一段一段,一片一片,又一团一团地辐射出去,真有点火山喷发的那个意思。那些夹杂着大量氯化钠的氧化二氢,就好像离子浆一样汩汩地从黑色T恤里向外喷涌。我叹了口气。那个时候,我感觉,我就象一个青黑色的太阳。”

A:“照耀在白花花的人行道的时候,我发觉这条路和往常有些不一样。路口的交通协管员已不见踪影,我刚才还想用甩出的离子浆击退她:上次她大声喝止我穿路口的时候,我没好意思出手,但这次已经没有机会了。路口空空荡荡,空无一人。我只好独自带着四处飞散的热流,缓慢的穿过宽有几光年的马路。竟然连一部车都没有,只有黑色的柏油泻满了路面:厚,粘滞,柔软,踩上去就感觉陷入了浓稠的深不可测的宇宙,只有用力抬腿才能从黑乎乎的混沌里拉出,顺便带出了几团模糊不清的星尘。路两旁的旧式楼房早已分崩离析,破砖碎瓦堆的足有一人高,几根残留下来的钢筋,如同杂草一般从瓦砾的间隙里突兀出来。这条道路正在经历另一次毁灭。我想。是的,毁灭,多少人曾经怀着多少种愿望来到这里停留在这里居住在这里,他们以为这里将是永恒的居所,但这里毁灭了,不存在了,他们只好带着一些钱和另一些愿望去到别处停留在那里居住在那里,但这里还是毁灭了,虽然过不多久这里就会有新的绿色纱帐,新的尘,新的钢筋,新的混凝土,以及一个全新的地方,但是,它们终究是毁灭了,毁灭了。”

A:“带着升腾起来的思绪,我和我的热能拂过这片废墟,——空旷的人行道,赤裸着黑色的路面,没有别人,连一个交通协管员也没有。所以,作为创造者的我看见了她。在笼罩着道路的炽热的毁灭的空气里,她如冰一般冷漠。她没有说话。但她从身边掠过时所带来的寒冷告诉了我:——没有什么可以阻挡这毁灭,她说,因为这是它们的命运,就如同是我的一样。但你却希望用太阳的能量去延缓或滋生这一切,可也正因为如此,这一切才会由于你而再次毁灭,是的,就因为你,而毁灭。原本你只需感叹,但现在,你却要悲伤了。——她秀美的脸庞没有表情,只带着始终不变的冷漠。”

A:“我想,她并没有说话,只是如一个路人般带着如冰的寒冷从我身边擦过。随后,滚烫的空气再次充满了世界。我也没有说话,只挟裹起已破碎成粒子的青黑色的风,继续沿着那已绵延了几十亿光年的灼热的不断毁灭着的道路,踽踽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