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对于我们来说,是一件类似钱包的东西,里面之物来来走走,我们毫不为意,但如果钱包没了,却会让人大惊小怪。所以,天下无贼的宣传里,葛大爷特别提醒观众,年底到了,小心钱包。而我在想,如果前一年的这个时候,他提醒我们的则该会是手机。
于是在这个铺洒着温暖冬日阳光的下午,我揣上手机,左手提着装满颜料、六七枝画笔和折叠水桶的塑料袋,还特地没有在裤兜里塞上钱包,匆匆登上了那拥挤的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售票员大声的呼唤前门上车的乘客把钱传递过来,他好把车票再传递过去,而我们在中间的乘客同志们则成为这种物物交换的见证者。在两三次的热情呼唤和传递之后,在我身后的男青年也终于找到了他握住把手的空间,可在车停靠之后,他已不知去向。这时,我则象被天启了一般,低头望向我的外衣口袋。拉练已被开启。再一摸,手机已然不见了。
作为一个只拥有过两个手机的用户,我并未感到如世界末日般的沮丧或者震惊。也许是因为早已习惯了世界末日般的沮丧和震惊,又或者是因为刚看过《扒手》而对从事偷窃行业的兄弟们抱有哲学意义上的关怀与崇敬之情,我没有大叫“抓小偷!”,然后一个猛子冲下车去。相反,我沉思了一会儿,觉得十五分钟后画上一个破罐子也许更有意义,于是随着汽车慢慢往前驶去。其实,这些都只是过后我才想到的原因。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终于要去买个新的了。
我的手机们(虽然只有两个)都曾经历了艰苦卓绝的时光。在它们漫长的职业生涯之中,它们尽力地发出了一份光一份热。而且,我敢说,它们在同时代的手机里都是最时尚且最富有实干精神的。前者,从2000年初开始工作,并作为第一部wap手机,让我明白了wap和无线拨号作为先进技术的确够慢。它经历了西藏的大风沙,从而使滚轮丧失了功能,也因此使它的主人熟记了大部分键盘菜单名令;它还同样经历了新疆的风霜,而患上了不定时死机的恶疾,最终决定退出江湖。让我记忆犹新的是,它启动之后,会有选择的显示“人生如梦”,而不是“中国移动”,表明了它对人类命运的由衷的感叹。而它的继任者,即刚刚惘然而去、不知所终的那位,于2002年秋顶替上岗。虽然它是第一个能够拍照的彩屏手机,但它从来没有看过一位美女(或者美女的部分)。但它并不为此遗憾,因为它知道,即使它看过,留下的也只将是一些模糊的影子而已。作为彩信事业的先驱,它同样预言了彩信和gprs的华而不实。它秉承了它的前任的优点,同时吸取了教训,因此它的滚轴直到它失踪前仍然在坚持工作。可是,yes键却因为主人的一项运动而积劳成疾,甚至无法活动,所以它不得不延长了滚轴的工作时间(很可惜,除了主人,其他人对此一无所知)。它没有作过长途远足,却到过海边,并见证了无言的谈话。它保留了许多密码和秘密,有些甚至连主人都已忘记,而那些试图挖掘这些的人们将只会使它们永久的报废。它还参与过期待、怀疑、确认、等待、询问、催讨等等的各种活动,且从没有在工作时间无故缺席(我应当毫无保留的指出,即使是伪装的,也没有过)。但它知道,它的主人曾多次抱怨过它无法说yes这一让人无可奈何的事实。它还知道,他总有一天会下定决心,从市面上千篇一律的同类中间挑选一个,即使它们的确毫无特色。于是我略带忧伤的揣摩到了它现在的心情。我觉得,它也许会高兴,这次它终于可以改头换面脱骨透胎,选择另一种生活,而它的主人也同样终于下定了选择一个继任者的决心。它甚至会高兴,它的不告而别不是来源于它自己或他自己的决定,而是天意,或者命运,是它和他之间的第三者,一个永不发言、选择沉默的人。而且,它肯定会高兴,在将来的某个时刻,他将会记起在它,他会带着怨恨或者忧伤地说道,“它还有我很多人的联系方式呢…”,即使它已不再保留这些,他同样会这样说的,他会的。
在那趟已缓缓开动的公交车上,我神情严肃,沉浸在对手机往事的无尽追忆或想象之中。忽然,我望见下面车站上,那位神偷兄弟站在那儿,双手揣在兜里,朝着车厢看来,对着里面的我投来诡秘的一笑。我暗自猜想,就在我们眼神相对的那个重要的时刻,我们其实都莫名的感受到了一个隐秘的事实:被偷走的,也许不只是一个已经过时老旧难缠的移动终端,而是它待在我们衣袋里的那些疲惫不堪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