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衡的随便说

最近系统地看了一些侯孝贤的片子。貌似候导因为健康问题没法再拍片了，而之前看的可能大都是在碟片时代，记忆颇为模糊了。因为是名导演，光记得买了他的一堆碟，但似乎都没能看完。于是这次下了大决心，按时间倒序把《聂隐娘》《最好的时光》《咖啡时光》《千禧曼波》一直到《悲情城市》《恋恋风尘》都找来看了一下，也算是对候导中后期的一个综观。

看完之后的感受怎么说呢，心情颇为复杂。

首先，侯孝贤电影的一个最突出的特色，那就是必须要拍吃饭。而且光有菜是不行的，还要吃米饭，最好几个人物一起，把饭满满地盛出个小山来那么吃。于是镜头里，一堆人用筷子夹菜的夹菜，扒饭的扒饭，那叫吃的不亦乐乎，一个片子不拍上三五场十几二十分钟的吃饭戏那就谈不上候导拍的片。

可候导那么为什么非要专盯着吃饭的戏来拍呢？难道台湾的乡亲们，不管农村的还是城市的，日子都过的太苦了、老吃不饱饭？所以必须民以食为天拍上一段吃饭才算表现了真实？又或者像之前听的一个播客评论说的，候导才是真正的“道家自然主义”。人嘛一天三顿饭最最自然，要搞”自然主义“，所以自然就要拍吃饭。

但我看来看去，感觉更可能的原因是，老候拍吃饭是实在没办法，因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就铆死了不拍正反打。… （继续阅读）

听了个播客聊周星驰，讲到《喜剧之王》，说这个影片名字起的不对，因为电影里面尹天仇就是个正经演员，演得都不是喜剧，所以压根没道理叫喜剧之王，应该改叫话剧之王或龙套之王才对。这乍听上去貌似有点道理，可惜并不成立，因为这个片名乃是对马丁斯科塞斯82年《喜剧之王》的致敬。

很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张柏芝最后在家等周星驰回来，莫名奇妙给他织了个毛衣。当然，这也是对柳飘飘改变生活从良的一个细节暗示，但如果看过马丁82版，就知道织毛衣正是那一版《喜剧之王》里的一个核心梗。

这个非要用撞梗来解释也不是不行。更重要的是，这两部电影在剧作结构上极度类似，但在走向处理上截然不同。

两部《喜剧之王》的故事框架讲的都是底层小人物对演艺梦想的追求：主人公不断地偏执地痴人说梦，又不断地被现实打击被失败所羞辱，直到有一天，小人物找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终于一试身手。

在82斯科塞斯版那里，这个过程观众其实是一直站在嘲笑主人公Pupkin的立场上的（包括这人物名字都颇为可笑），我们并不与之共情，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大家都打算当笑话一样看看这小人物自吹自擂做明星的大头梦是如何破灭的。直到他终于将那一段单口完整地在银幕上表演出来，我们才如同大人物Jerry一样，有点目瞪口呆，原来德尼罗真的是把自己的悲惨生活打造成了段子，这就让之前他的所有单向的可笑行为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小人物也真的从一直的可笑废柴变成一夜的喜剧之王。… （继续阅读）

又听了个播客说戈达尔，当然这次还算靠谱，至少经过了思考，言之有物，没有明显的瞎扯淡，但个人还是颇有不同的看法。加之最近在断断续续地从头重看戈达尔的电影，于是多了一些兴趣对戈老师再多聊上几句。

上次提到看戈达尔，要从影史角度入手。所以他老人家片子放了没一会儿，就暂停下来找一些相关的更老的老片来参考理解。导致往往戈老师的电影还没过一半，那些老片子反到津津有味看掉了好几部，权当在戈老师指导下系统性补课了。

比方播客里分析戈达尔提到了他1961年的《女人就是女人》，片头打出字幕“一部法国喜剧”，所以分析其内容是彻底的反喜剧云云说了一大通。但很可惜，播客漏掉了这个片头字幕还有一大堆关键词，包括EASTMANCOLOR，MUSICAL，OPERA， LUBITSCH等等，这些词可以说更是解读此片的核心提示。写EASTMANCOLOR，是因为《女人就是女人》是戈达尔的第一部彩色片，电影里面其实有非常多对彩色胶片拍摄的尝试。MUSICAL、OPERA则是影片的类型元素，后面具体再详细说。而最最重要的字幕其实是最末的“LUBITSCH”，因为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别谦啊，并且顺带连这部电影里的男主之一都给姓刘别谦了。不过刘别谦其人虽然如雷贯耳，可是他的电影似乎没怎么认真看过，印象里只小时候电视上看过他的译制片《To… （继续阅读）

又听了个播客在瞎聊戈达尔。

也真是奇怪，看公号看论坛，已不大会受刺激来专门写个博客发表自己的看法。遇到不大对劲的文章，快速滚屏浏览一下，发觉扯淡扯得有点大，也就关闭了事。上网这么多年了，完全可以做到心平气和。但听播客就没办法了，就算是快进，也老得听进去一些鬼扯的话，讲的人还特一本正经在那里胡说八道。打算取消订阅吧，节目还不全是这种老胡扯的，有些部分倒还可以一听。所以呢，没办法，听完了还就想顺着话题在博客里多聊一下。

谈戈达尔，老老实实说自己没看懂，其实真没啥。比如拿了本海德格尔或者怀特海的哲学书，坦诚地说看不懂很正常，而且还非常应该。因为极大概率那个中文翻译就特么纯在瞎翻，看的时候一句话字全认识，意思一点没懂。研究半天，才发觉都得先想这句子原文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再回过来猜这翻译过来的中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么，看几句话，都得来回人肉转译两遍，有这个工夫做点别的什么不好嘛？

戈达尔的电影也是同样的道理。打从二十年前买碟开始，戈达尔的电影就没什么好的中文字幕。如果是英美发行的还好点，至少有条英文字幕，虽然也不太行，好歹还没乱翻。但如果是什么法语发行，尤其是中后期的作品，全碟商自己找人翻译的，那好么，简直给翻得放飞到了天际，而且这时候的英文字幕还是从这个中文字幕再给机器翻译过去的。你Y还想看英文？给你来个法翻中翻英的双重机翻转译，真是不服不行。更何况碰到戈达尔这个完全和剧情片反着来的，靠上下文猜是没戏了，人家想搞的就是声画间离，什么叠加字幕，还有画外音，再来一段书摘朗诵，这些在戈大爷那里都是核心手法。好家伙，这凑齐上乱翻的字幕，再延迟个三五秒，彻底让你看得云里雾里。所以如果根本不懂法语，就领会到了断裂的意境，反叛的精神，那八成是光看了个画面新鲜，但真是靠着这鬼扯的字幕，还挖掘出了什么诗意，那很可能看到的不是戈达尔的诗意，而是人工智障自动机器翻译搞出的诗意。… （继续阅读）

麦基的《故事》系列编剧指导书恐怕是最伤害影视行业创造力的书籍了。很久以前也曾拜读过奉为经典的《故事》，作为参考资料了解一下有这么种工具，或者作为挂在嘴边唬弄人的谈资都没问题，但真奉为圭臬来指导剧本创作就可笑了。当然，如果就是混口饭吃，被派了活给别人补锅编故事，卖钱揾食嘛，用麦基那套还是可以理解的。可能接活的时候，本子都早被改的不成样了，自己也轮不上署名，那当然就想着怎么不过脑子的快点浑水摸鱼才好。麦基这套浅白流行啊，一圈没什么文化的老板甲方都听的懂啊，你看这个人物弧光写的够弧够滑吧，这个同性CP三角形设置的怎么样，纯纯的卖基啊。

可惜真相是，麦基的剧作指导课和书大卖，但真正他自己挂名编剧上映的电影一部都没有（可能有一部谁也没看过的电视电影吧）。你说他是实操总结吧，人压根就没有剧本被正经投拍过，纯粹都是纸上谈兵；要算是学术研究吧，啥实证逻辑都没有，连个背景文献脉络关系都没理顺，整个就是开培训班的讲义。可谁叫人教材风靡世界呢？你看逻辑思维、得到App什么的也是一样二道讲义卖的火，这世界大部分人就是希望有人直接告诉你故事该怎么编甚至人该怎么活，而不是自己动脑子思考。所以花了钱看过这些乐呵一下就可以了，当个谈资套路聊聊也没什么，但千万别正儿八经相信这套，真拿着麦基去比划库布里克。… （继续阅读）

这次重看了王家卫的世界CC版几个片子，和早年看的感受颇有不同，越发觉得王大导演的编剧构架非常有意思，起点几乎都是来自同一个构思进行近乎平行的组合式的发展，把各种人物故事可能性都给拍了，然后后期剪辑开始故事排列重组。而那些被剪掉的部分如果有机会都接回来的话，影片很有可能会更好更完整。但很可惜，我们都没机会去脑补重剪辑了。而那个之前发布的《零点零一公分的距离》其实老老实实把原先老王拍的各种删减段落放出来就好了，绝对是大宝库，非要搞些自己新编的冷笑话，何必呢。

《重庆森林》《堕落天使》是同个故事的镜像组合，《花样年华》《2046》也是同个故事的对称发展。这种排列组合的故事特色恐怕在同时期《春光乍泄》上也存在。虽然《春光乍泄》正片最后发行只有96分钟，但据说原始素材拍了40万尺胶片。按通常商业片比15:1来算，大概成片会有将近5个小时，几乎是最终版的3倍还多。就算老王废片比高，那至少也还有差不多一个半小时（相当于成片同样时长）的内容被王家卫和张叔平给剪掉了。据传，整个后期剪辑就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

那被剪掉的内容都有啥？纪录片《摄氏零度》包含了大量原始故事被删减的段落（《零点零一公分的距离》短片也有相当部分涉及）：关淑怡的完整故事线（和梁和张震）全没了，张震的那条线大部分也没了，梁朝伟的两次自杀和送医没了，护士中年阿姨的暗恋没了，张国荣的的探访和酒吧门口哭泣也没了。如果把这些全放回去，故事将会是怎样的？… （继续阅读）

最近听了一个播客在聊王家卫，实在是觉得在隔靴瘙痒。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和感受，尤其对王家卫这样当代华语影坛最重要的人物，难免会有些大路的看法。但，毕竟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谈王家卫仍然还是局限在都市啊现代人啊独立啊个体孤独啊，还要和魔幻现实主义扯上什么关系，真有点说不过去。正好最近把CC《王家卫的世界》90年代的几部片子重温了一下，也就在这里多聊几句。

首先，谈王家卫一个重要的出发点在于，他是个编剧熟手出身。维基查一下就知道，在94年前王担任编剧并上映的电影就有十来部。从82年《彩云曲》开始的十多年基本上王大编剧每年都有片，而且绝大多数是商业片，类型涵盖警匪、僵尸、喜剧、言情等等不一而足。所以王家卫完全明白电影编剧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一部片子怎么整点戏剧冲突啥的，或者再来些卖点噱头之类的桥段，完全不在话下，对王而言这种商业套路都可能熟的不能再熟了。而且王家卫和邱刚健不同之处是，王早年的编剧风格完全就是走这条商业路数，基本不怎么考虑艺术追求，不去探讨所谓影片故事的内涵和意味，不试图构建、深化或提升主题，就是简简单单地交货卖片。当然，这堆片子里有个重要的例外，就是谭家明的《最后胜利》。谭也在王家卫后来的电影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所以90年代开始他个人主创编剧导演的那一系列电影，那种浓郁的艺术追求，几乎样样都要反着来的拍法，完全就是有意为之。并非王导不会拍商业片，恰恰相反，王家卫非常懂，而且可以说曾经就是另一个王晶。… （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