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意外而来的假期仿佛让每个人都在四处相告:旅行。呵,旅行,他想起前不久的聚会上,一个同学举着d200,窃笑般地回答说,我现在喜欢旅行。呵,旅行,他想起六七年前,他也是一样的举着相机,在某座山峰或某个古城或某个高原里出没。他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总是计划着到那些遥远的地方去,也许只是出于某种盲目的希望,仿佛在远处会存在着他所渴望的东西,那些在这里不曾有也不会有的东西。
随后他想起了一部关于旅行的电影。电影里的女人说,游客就是观光后回家的人,而旅行者却不同,他们不再回去。于是旁人问她,那你呢,是哪种人,她回头看过去,答:各半。
那你呢?是哪种人?他问。
他现在坐在桌子前,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张四年前雪山的照片,一座如同把冰雪斜倒下来的雪山。他还能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他跑过去,对着耸立在面前的这座上下都散发着光的山大声喊着,然后,在感动的癫狂里,按下快门。
可是他甚至连他出生并生活了几十年的现代都市都一点也不了解,他又如何能去真正了解一座山峰,一个古老的城市,一块截然不同的土地?它们最多只是被记录下来,变成某种美,某种永远逝去的存在,某种被固化在镜框里被反复回味的复制品,可同时又带着那么复杂的混合的意味,好奇、渴望或赞叹,敬畏、隔膜和拒绝。
后来在另一次旅行里,他遇到了一家人,(他又想起了)。他们皮肤黝黑,穿戴着古怪的皮革兜衫,手套木板,四肢伏地再起身,不断跪拜着往前走。同行的司机说,那是去大昭寺朝觐的藏民,沿路这样子走要走上两三年,才能走到拉萨。(嚄,两三年,就这么叩着走,……可是,他们为什么要去?……又为什么要这样子去?)。司机继续说,如果当中有人死了,但其他人却仍然要走下去,所以别人就会把死者的牙齿拔掉带走,一直到拉萨,镶在大昭寺的柱子上,这样那个人也就一同走到了。(嚄,镶在柱子上,能想象么,一根镶满牙齿的柱子……而在镶上去之前,还要走上两三年,就这么走,再死去,再拔掉,再走……但是,是否又有人知道,到了大昭寺之后,他们要怎么回来……也是走回来么?……就再走……再死去……再走……可是,最后却只有一根没有牙齿的柱子……)。后来,几车偶遇的同行客还有司机们,都跑去和藏民留影,大家全都双手合什,排成一排,闭目念经,然后,在曲折的土路上,在灰头土脸的丰田巡洋舰旁,他为一脸虔诚的他们按下了快门。
他现在坐在桌子前,眼前没有这照片,有的只是各式行程的宣告和因此而来的对于旅行的胡想。他并未想要出发,因为他知道远方其实并没有他曾幻想寻找的东西,——但在他自己那里,在那最初离开的地方却可能会有。他想。他摸了摸腮帮子,他的牙齿还不错。
他并没有出发,实际上,他的旅行也许正刚刚开始。
他想到,那部电影是改编自一本小说,他应该看过一点,却并未看下去,(因为他只能找到那一点)。小说开头关于旅行者是这样写的:
游客通常在几周或几月后就急着要赶回家去,而旅行者却缓慢地经年累月地在土地间迁移,既不属于这个地方,也不属于下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