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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具

她的桌上放着一只骷髅的头骨。三年后的某天,我走进那个仍挂着耐森博士牌子的办公室的时候,被着实吓了一跳。可她却在那儿连眼都没抬,只冷冷的说道,你来了,坐,我有话对你说。那个桌子旁边就是把椅子,而她则坐在对面。当中隔着那个令人发悚的头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头顶的聚光灯在黑暗中打出一束强光照向桌面,头骨在光亮处呈象牙白色,而其余大部分则被笼罩在黑色的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头骨的边缘大概因为灯光折射的关系闪烁着蓝光,使它带有了某种诡异的暗示。

“这是一副面具。”她毫无表情地在对面说道,依旧美丽的脸庞有一半落在了黑暗之中。“这是由某种不知名动物的头骨做成的,也许是牛,也许是羊,但都和已知的动物不符。因为从没有找到类似的动物,它被称为独兽的头骨。我作为一个人类学家,获得这面具的经历要追溯到三年前,那时侯,你知道,我毅然的离开这里,去了非洲。我一个人在大片的非洲丛林中游荡,脱离了导游和后勤补给,发狂般的深入丛林,只想避开所有人,却丝毫不知道自己要在那里寻找什么。在经历了两天两夜的暴雨之后,我彻底迷失了方向,只好沿着雨水形成的溪流往上游走。食物已经吃的差不多,最多还能支撑一到两天的样子。但我却并不着急,甚至不担心可能会走不出这片森林。现在想起来,也许那时,我就已经预料到了我的命运。遮天蔽日的树木一并掩盖了方向,只能让人区分出白天或黑夜,锯刀一般的草叶和永远饥饿的蚂蟥则让腿脚无休止地疼痛,一直到麻木。后来我就这样毫无知觉地走着。大约是黄昏的时分,我终于疲惫不堪,靠在一块溪边潮湿的大石旁休息,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天完全黑了,篝火已经燃起,火星噼啪噼啪地作响。那些星星点点不断从木头里爆裂窜跃出来,然后缓缓地掉落到地面的石块上。

“火堆旁,有一个老妇枯坐在那里。她面容瘦削,脸上沟壑层叠交错,却默不做声。她见我醒来,便伸手解下头顶上系着的白色的头骨,递了给我。我不知道是该接还是不接。这时,她开口说道,陌生人,请收下,这只是我给你的礼物。刚才我见到你,才突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我下过的一个誓言。我曾发誓永远不再见任何人,人类,女人,还有男人,都是那样让我厌烦。我已记不清当初为什么要厌恶人们了,也许我所看到的经历的还有我所思考的,都已让我无法再继续忍受了吧。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得到了这副面具。传说它是由某个早已灭绝的野兽头骨所做成,可以让你永远不再见到那些不想见的人。在长年的内心挣扎和一次突发冲动的赌咒之后,我戴上了这面具。我被它带到了这里,而它也一同伴随我度过了这漫长的丛林岁月。我的确如偿所愿,就像那早已灭绝又被制成面具的野兽一样,在这残酷的自然界里孤独卑贱地生活。没有一个人类同伴,也不需要。我度过了无法计数的白昼和黑夜,仿佛从不曾记得如何来到这里,只是如此地生活。可就在刚才,命运却打破了我的誓言——我见到了你,你的出现让我重又开始厌倦,如同曾经厌倦了别人那样厌倦了这里,……我不得不要离开这片丛林了。所以,我已不再需要这面具…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因为你也许会需要它,陌生女人,戴上它,你就可以真正拥有你自己,彻底离开那些你所无法忍受的人吧,一直到你同样也厌倦了你自己为止。接着,老妇人就把面具放在我面前,坐回到火堆旁,带着沟壑丛生的面容,陷入了永久的沉默之中。我还以为自己在梦里,感觉疲倦的说不出话来,不久,就再度昏睡了过去。第二天早上,老妇人已不在了,只留下那副面具和一堆食物。

“此后漫长的岁月里,我就开始不断寻找走出这片无边际森林的道路,我和树木、野草、食蚁兽、蚊子、暴雨、毒蛇、这丛林里所有的一切拚杀搏斗。有时候,我想我已快变得和那老妇一样,学会了如何象动物那样在这片险恶丛林中孤独地生活。但有一个念头总让我无法放弃。大约在半年前,我终于沿着一个探险队留下的痕迹,找到了出路。但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我始终没有尝试去戴上这副面具,而只用绳子把它牢牢地系在身上,因为我知道,我必须还得先要去完成一件事,是的,我之所以叫你来听我说这些话,就是为了完成这件事:在远离你三年之后,我只想让你,我所爱的人成为那最后一个见到我的人。”

然后,她看了我一眼,戴上了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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