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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VI

陈可:当你陷入回忆的时候,当你这样无法克制的去再三回味还要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些回忆的时候,你是否会觉得荒谬?你是否曾经感到了这无可阻止的虚无,它在你的四周设下陷阱,让你无法看清你所过的真正的生活?也就是说,沉陷于那些并不存在的——那些即使可能存在却又恰恰不可能存在的——那些也许的确存在过然后就立刻消亡毁灭最终无影无踪的——那些只不过是被这样称呼就拥有这个名字却什么也不代表也就没有任何意义的——回忆,在这个时候,你是否会感觉到一点点的,荒谬?

郭老:那已经过去很久了。但很奇怪,有时候,我仍然非常清楚地知道,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我想,我们总会在那样的时刻,(是的,那样的时刻),去选择听从一种我们不能认识的决定,那种在最关键的时候让我们怀疑闪避逃脱的决定,就好像有另外一种东西,它是那么确定清晰明白和牢固,所以我们不得不作出这样的选择。然后我就想,问题其实并不在于我们是否真的无法明白这个决定,或者是否真的应该这么决定,问题只在于我们都只愿意相信自己的这个判断和决定是真实的、正确的,至少是更真实、更正确的。但我的意思并不是说,我们考虑不周,或者个性单纯才这么确信,恰恰相反,我们总是被无所不在的思绪所打扰,被一切可能构成的潜在含义所淹没,所有那些事件那些谈话那些看法,就像网络一样互相交织着向我们铺来,将我们死死缠住,让我们殚精竭虑没日没夜的思索,总想能够在这纷繁芜杂的头绪里面,找出那个牵系着所有问题的绳结,不错,我们的确能够找到,也许凭借着天生的直觉,也许凭借着无法休止的思考,我们可以最终找到这一切一切的症结所在,但与此同时,我们又怀着同样确认无疑的超然的态度相信我们的发现:那不过是个死结。

陈可:当然,你并没有感觉到这荒谬,否则你不会继续这么长篇大论的,不是么?当然,你也可能早已经感觉到了,并愿意沉陷于这种荒谬之中,还不断以此为乐。你就是如此做的,不是么?这种荒谬让你清醒,同时也让你疯狂。所以你用故作姿态的语言去讲述这些含混不清的事情,就好像里面有着最为重要的价值,那些你故意不想讲述却又故意讲述的东西的价值,你不正是这么做的么?但如果你真的认为一切都如你所说的重要,你又何必这么告诉别人?但如果一切都真的是同样的虚无,你又为何要不停地诉说?

郭老:那已经过去很久了。我几乎都已经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就好像在乱成一团的网索里面寻找一个绳头,也许已经握住了那两根线,但只要一松开手,那个维系绳结的链条就消失在那一团彼此缠绕的乱线当中,无法再寻了。但在这个时刻来临之前,就在双手还粘连着那两根滑动的摇摇欲坠的丝线的那个时刻到来之前,我清楚地感觉到了我和她的不同。这也许是人和人都会存在的不同,所以也就没有什么可以大惊小怪的。可是每当我开始审视这种真正的区别、审视这区别的具体和细微之处时,其中又总是存在着某种让人怀疑让人遗憾还让人抱歉但又让人希望和让人悸动的东西,正是这种东西让几股截然不同的绳子搅和在了一起,让原本平行的线索交叉翻转缠绕,变成了一个个相互交织的结。而我们,(是的,我们),对存在于我们之间这个最为深刻的差异正有着同样清醒的了解,而我们,(是的,我们),正由于这相同的清醒的了解,做出了我们都无法也不愿理解的选择,所以我们,(是的,我们),选择了拉动这牵伸在绳结两头的绳索,即使我们不可能了解这么做意味着什么,所以我们,(是的,我们),就因为这无可了解却又必然的拉动而将用更加确认无疑的超然的态度去相信:这是个死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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