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R,你好,
莫名其妙地想给你写点什么,但又不知道地址,所以只好写在这里了。也许你能看到,也许不能。但我想,这其实并没有太大关系的,能写出来也就算一种解脱。人生的虚妄,并不在于旁人,甚至也不在于自己。我想,你大概是会明白的。
还是转入正题吧,我只想说说昨天夜里的事情。
昨天晚上本来被一个老朋友约去帮忙,说是他们公司网络有些问题。我本以为差不多就看看情况,然后再一起吃饭聊聊。周末么,吃个饭,可以不用像平日那样加班了。所以下班后忙完一阵公司的事情,八点多去到朋友那儿。跑去才发觉他早已吃过饭了,又更有一堆的公司的事情等着他做呢,原来他真的是要我在星期五的晚上去帮个忙看看网络有没有问题呢。
于是乎查了半天,连接没有故障,ip正确,域名解析某问题,也没有人暗中用p2p下载电影阻塞网络,——总之,一切都很顺畅,只是访问国外网站有点慢。呵呵,看来,他并不知道台湾地震把海底光缆搞断的事情,又或许他早知道却并不就此死心,总要找个懂的人来看一下才算完。于是乎,我只好说了一通光缆维修不容易之类云云,就算帮忙结束。“不好意思,我急着回一封mail,改天请你吃饭!”,朋友不抬头便忙开了,我也就顺势出了他公司。
时间已九点多,天也不再下雨,只是刮起冰冷的风,从路面上席卷过来,满街都是寒意。嗯,总还得要吃点什么吧,——我终于想起竟还没吃饭,正饥肠辘辘,抬眼望去,近处就是一家港式餐厅,精致的装修,亮黄色的招牌,落地的玻璃门,还有两个穿深咖啡色围兜的很精神的招待,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眼。
可是,……一个人就不必那么浪费了吧……,我想,看那些招待精神饱满的样子,必然会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先生您好!几位?一位?里边请!今天推荐菜是密制火腿蒸虎斑!……又或许很贵,我有些犹豫,就这么想着,脚步不停地往前去:没有积水的地面仍然黑黑点点的,而我只选那些已经显露白灰色的地方落脚,旁边的车就如飞也般地驰在宽而阔的路上,好象一群集结奔逃的动物。……看看沿街有没有什么小店吧,……随便吃点就算了,……就是肯德基也好……竟然也很久没吃过了……
于是我便这么走着,去寻那可吃饭的小店。那些平时俯仰皆是的饭馆酒家小吃店肯德基麦当劳,偏偏都在这繁华的大路上遍寻不着。我路过了建设银行,好德便利,翠绿色招牌的眼镜店,服装店,中药店,报摊,拉着卷帘门的无名大厦,黑而阴的居民楼门洞,弄堂口生锈的铁门,高却窄的台阶,密布着黑魆魆枝叶的绿化带,电话亭,然后是又一家便利店。——日光灯从店里直射出来,把路面都给照亮了:两三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嬉笑着走在灯影和声音的前面,她们大约不会知道最后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广告牌旁的黑暗中,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拿着报纸矗立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趁绿灯跳动的时候,我穿过了喘着粗气休憩着的钢铁动物群。车站上等待公交车的年轻女人暗自朝我投来一瞥。她很矮。水泥隔离带旁,一辆满载着箱子的三轮车,气喘吁吁的从身边挤过。上面的男人披着灰绿色的破军服,有着说不出来的麻木,或者愤怒。
二十分钟后,几家饭店终于出现在了眼前。它们大剌剌的朝着人行道显示着自己:落地的玻璃窗里面满是明晃晃的灯光,花花绿绿的宣传招贴在光影中跳跃出来,招贴上用红色的古怪宋体写着大字“冬季牛肉砂锅15元”。旁边的那一家就显得豪华不少,入口全用了铁艺,扭曲起来的黑色铁栏杆围起了玻璃门,一块深绿色的木匾挂在门的上方:“龟兹古丽”。
呵,新疆菜,——烤肉,拌面,羊排,抓饭……那些我仿佛已很久没吃的风味一下冒了出来。我还记得六七年前的夏天,在市北的一个朋友公司里做事,对面就是新疆人开的饭馆。那时.com和天气一样热浪滚滚,每天都干劲十足热火朝天的干活搞到很晚,几个同事和我就在那儿差不多吃了一个月的新疆菜,中饭吃,晚饭也吃,竟然也都没有吃厌。后来不知怎的,菜馆歇业装修,竟然装了一两年都没弄好,只留下个维吾尔小伙在路边卖烤肉。都说新疆人懒散,却未想如此懒散。而后,那些朋友也卖了公司辗转在别处发展,也就搬在离这“龟兹古丽”不远的地方。两三年前我还常去看他们。那时每次和他们碰头,就打上几盘游戏,互相一通笑骂,仍然聚在附近的小饭店吃新疆菜。想想很奇怪,和那些朋友的交情竟总和新疆菜联系在了一起。我们常吃的是一个东北大叔开的小店,价格比市北新疆人开的那家便宜不少,味道竟也还不赖,还有店主自制的东北水饺可吃。我们常常点上几瓶啤酒十几串烤肉几个烤包子,又或者煮上一锅大盘鸡和新鲜的馕,把馕蘸着大盘鸡的汤汁来吃,直吃到头上冒了汗,擦掉了一堆餐巾纸后才各自回家。所以现在,这个尘封许久的东北小店勾起了我的念想:不如去那儿吃吧,一样都是新疆菜。
正想动身,一个懒散的声音裹着青灰色的羽绒服从侧面冒了出来,香~~烟要伐~?香字拖得很长,像是已在风里飘荡了好久才落了下来,然后出现的是挂在下颌边的白色口罩,和廉价的绒线手套与围巾——全副武装的女人立在自行车旁,用夹杂着厌倦和诱惑的语调问着:“香烟……要伐?”她如同女巫般摆弄着木盒子中如塔罗牌排列的香烟,而我这个站在餐厅外面发呆的男人这才仿佛清醒过来,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路似乎比前面好走了很多,我几乎没有心不在焉的胡思乱想,只管往那个小店的方向而去。因为靠近地铁站的缘故,沿路高楼林立,样子也几近豪华,大多是覆着绿色或蓝色或银色的框架和幕墙。在高耸且危的大楼下面,在宽而直的斑马线旁,交通信号灯正灼灼放光。走近了,就可以看见大块红得发烫、透明到凸起来的玻璃,寒冷的北风从上面拂过,却依然很冷。穿过路口的时候,我没有听见白天就会出现的协管员哨子的伴奏,对于一个唐突的穿越红灯的行人,他们大约是会这样吹响号子的……瞿瞿…瞿瞿……瞿瞿。
当然,你知道,我并未听见这恼人的声音,而我也同样没有找到那个记忆中的小店:它有着略显破旧的白色招牌,门面两米多宽,玻璃门上挂着直条的黄铜色把手,布满了水纹似的斑点;收银台在进门左侧,布置简陋,酒柜里放着各色二锅头和啤酒,柜顶上摆着一尊黑漆漆的财神像,旁边的红烛在暗乎乎的放光;老板该是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平头,会用东北味儿的低嗓音招呼客人:好嘞,立刻给您上酒;我们都坐在暗淡的日光灯下,兰白色的灯光铺满了黄色条纹的复合板桌面,大盘子里是浅褐色的汤汁和冒热气的面片,盘子旁则是堆成山的餐巾纸和咖啡色的鸡骨头……可是错了,我没有找到这些,连一砖一瓦都没有,——那里现在只有泥泞,和蓝色塑料的隔离板,最多还有一些遥远的黑暗中的白色的灯光;在近处,一台巨大的土黄色的压路车正如同怪兽般停卧其中,静静等待着下一个探寻的好奇者。接下来,在蓝色隔离板后面新铺的水泥道上,我来回走了两次,便再度走入泥泞里。
风越来越大了,吹得人脸颊生疼。我背着包和里面莫名的空虚,又回到了眨着红眼的动物群旁,那些大大小小的长方形,梯形,扁平形,喘着粗气,时而躁动,时而奔驰,它们的气息混和着热与力量,却又让人感到那么冰冷和坚决。我那时候在想,也许正因为有它们,人们的行程才不至于无伴,也由于它们,人们才会作如此多的无谓的往返。——于是,我接下去想,——我们是否也早已经注定和这群钢铁动物生存在一起,不可能再逃脱?是不是也就因为这样,那个洞悉了命运的中年女人(那总在奢华的霓虹灯的暗影下出没的,浑身用棉大衣包裹着,用露在口罩外面的充满不屑和欲望的眼睛四处扫射的,——那看倦了在大冬天也穿着超短裙和黑色丝袜的女人们却仍然会这么不屑和期待地看着的,——那虚掷了几千个小时光阴在深夜的寒风里却只是为了十五块钱的观看并且仍然愿意再虚掷另几千个小时继续观看下去的,——那就这么看着并且曾经年轻现在却面目模糊可过不多久就会再次年轻然后依旧这么看下去的女巫)才会对每个路人作出同样倦怠而又充满狐疑的提问:香烟…………要伐?
是啊,我是否真的需要一根呢?如果每个人都在抽,又为什么不呢?连网络流传的图片里宠物猫都颓废地叼上了一根,不是么?
“抱歉,我不抽烟。”
“但,你会抽的。”女巫说。
是的。你会抽的。你会的。
饭店门前仍然矗立着如塔罗牌般排列的香烟盒:中华,中南海,沙龙,万宝龙,七星,万宝路,登喜路,红双喜,红塔山,大红鹰……而命运女巫就躲在这些排列着的烟牌之后向我们发问:烟盒的每一种排列都以某个方式决定了你们(也就是我们这些路人)的命运,而你想要选择哪一盒?它们必须要随意地排列着,因为不以这种随意的方式就无法表明那是被注定的命运,那早就被注定了而无法改变的命运。而我们这些路人永远不会知道这早已被确定的命运轨迹,将随意地和一个不知名饭店门口的某一包烟联系在了一起,而且即使我们这些路人知道了这种联系存在着,也同样无法分辨出这是哪一种随意?是从女巫懒散而疲倦的眼神里一闪而过就再也无从捕获的随意么?或者是连她自己都无法知道却一下脱口而出的那种随意?抑或是洞悉了一切却反而偏偏任意地胡选一气的随意?……也许就带着同样的故意,女巫开口对我们(这些路人)说:
“是的,你会抽的。”
对不起,我又想多了。你总是这样说,可我却从来不以此为意。如果这个世界注定无法改变,那么多想一些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尤其是对于一个饿着肚子在寒风里跑来跑去却又不得不回到龟兹古丽并且还要再继续等上菜的男人。
饭店里充斥着喧哗的声音,各色的波形相互叠加震荡,如一股声浪从左边涌到右边,再从右边反弹回左边,在上耳廓线下方三厘米的地方交聚,与新涌来的声浪汇成更强的波峰后,便倏地在耳道中破碎了。真的很奇怪,人们为什么要在一家新疆菜馆里作公司会餐。一个个端着白酒、黄酒、红酒、啤酒和不知什么样的酒高声地敬来敬去,却全然不知道失去了油脂的羊肉在发硬的焦皮下已渐渐冷去,冒过热气的拉条子被丢在一旁,任其慢慢地僵硬,再僵硬。
——而你该是知道这种声音的吧:就是哗然地响后不久,就会再次渐渐响起,一声接一声,永远都不会停止似的。就像那个在很久以前曾经听到过的声音,不知疲倦,永无止息。
留着盘发的中年妇女站起身,端着酒杯把幽怨的眼神和寂寞的雪碧送给了红光满面的矮个徐总,后者肥嘟嘟的嘴唇一开一合,上面残留着烤肉串的闪亮油光,那即将被冷空气凝固的白色脂肪。
——天已完全黑了,没有月亮,只能借着屋里散射出来的灯光,望见楼房旁边下行的台阶,还有从台阶一直延伸到海里的灰色沙滩。浅白色的雪就散落在这片沙地上,像是一团团的棉絮,被随意的堆在空地里。寒风吹起来,如同锥一般刺着裸露的脸颊和拿着电话的手,可是过不了太久,就不会再感到疼痛了。
办公室老王爽朗的笑了起来,他大概是山东人,笑声让酒杯中的啤酒也随之阵阵颤动,于是泡沫在杯壁上涂抹了一层又一层,再从杯沿慢慢滑落。身旁的高个小李也起身附和,公司多亏了您,陈总,要是没有您,陈总,我敬您一杯,陈总,哇,陈总,好,陈总,好酒量,陈总汩汩地融入了这一波涌起来的声涛里。
——听筒里没有声音,空洞洞的,只能看见塑料外壳缝隙开口里的黑色。从室内带挟出来贴身的热气消散了,所以刺破了牛仔布纤维的锥子般的寒气从小腿开始往上钻,让人禁不住地跺起了脚。热气从嘴里呼出后,就融成了白茫茫的一团,把手机放到眼前的时候,就会顺势笼罩了黯淡的屏幕,再一点一点地消散开去,于是几个黑色液晶字就在眼前跳动了:12:23…… 24…… 25……。黑灰色的塑料液晶放回耳边后依然冰凉,只有大约几百万个脉冲在里面悄无声息,狂乱来回。
——然后那个声音响起来了。起初是那么遥不可及,仿佛从没有尽头的黑暗深处发起,从那最初的寂寞静默开始,振动了这片迟滞而冰冷的流体。然后这些获得了些许能量的水和空气的分子,随着声响各自舞动,或许只为了自己的节奏而起,却又互相纷扰延续,或挤、或推、或攘,彼此牵扯纠葛难解,就索性搅在了一起,带领着裹挟着滚动着压迫着,终于积攒成了一点一簇一排一堆一群,却仍然不管不顾,只是往前方往上方奔走跳动跃进愈来愈响,同时撕扯牵拉挤压挥甩拍打到了最顶点,才突然失了支撑,重重地发出低吼般的叹息,便如碎片一样地散落,消失,隐藏。于是彼此沉默。再度的沉默。什么都没有的沉默。
——所以,你开口说道,我先挂了。
在龟兹古丽吃完几串烤肉和一碗拌面之后,我去开了卡丁车。其实原本并没这么打算,只是急着出了门,逃开这喧闹的聚餐。站在风里打车,因是周末,几乎没有空车。于是我拐到岔道上去等,却仍然找不见一辆。那就再继续走走吧,就往更偏僻的小路上去。这下就更没有出租车的影子了,只好再次返转。来来回回,寒风凛冽。女人们裹着呢大衣竖着领子,噔噔地在身边疾行。路口的红灯刚刚亮起。公交车站的广告灯箱啪的一声翻动了中国。我背着双肩背包,在寒风里踟蹰了半个多小时,才坐进出租。
“请问上哪?”司机问道。
“嗯——唔……去C公园。”我竟不甘心这个雨后冬日周末的晚上就这么结束了。
卡丁车场搬到C公园这处新址,已将近一年。原先是躲在市区一座改造过的纺织厂仓库里,不起眼,却有很多熟客,都爱在临近午夜的时候结伴飙车,你恐怕也还记得吧。后来因为地皮猛涨,终于不得不拆迁了,老板就索性把场子搬到了市西的C公园里。签了长期的协议,花了很多钱新造了场馆和专门的观景包房,还搭了透明的楼梯和酒吧,已经是完全崭新的模样。赛道也重新做了设计,蜿蜒曲折,又特地增加了些直道让人体验速度,不再有老场子那因条件限制而频频形成的180度掉头弯了。新车场在公园里面有入口,可以方便白天公园的客流能顺路光顾;到了晚上,公园闭园,则只有从外侧的小路绕道几百米的边门才能进去。
小马路也就四五米宽的样子,刚够两辆车并行。因为沿着公园外墙而设,路两旁都是绿化,甚至把围墙都遮了大半。底下多是丛生的夹竹桃和灌木,间或有青冈栎,玉兰,或榆,往上则是有些年份的樟树林。这在如今工地般的上海已很难见到这样的林荫道了。虽然都已是冬天,高处的叶子却仍然不落,风吹起的时候,瑟瑟作响。夜深了,路灯掩映在黑密的树丛里,是记忆中小时候那种晕白的灯光,轻轻笼罩了周遭树冠里细密的枝与叶,偶尔落在地面上形成一圈淡淡的霜。车正行在小路上,可以见到大灯如长扇形般照着前方,忽而一下又会亮得直晃人眼,原来是辆对面的行车交汇而过;人影稀落,才看见的路人,一步一步的后退着,刚想要仔细分辨时,就落到了黑影里,身形颀长。过了一个小弯,看见一排红色的灯管,再进铁门往右,就是灯火通明的卡丁车馆了。
酒吧里隆隆的赛车音乐乍歇还响,靠玻璃墙的桌台都已坐满了玩客,旁边赛车场地里正上演着十几场追逐好戏,马达的轰鸣声和刹车的吱吱声此起彼落,到处是机油燃烧到金属壁的焦糊味和轮胎摩擦水泥地后的橡胶气息。这些扑面而来的记忆让人有些感伤,几年前我不也是这一群中的一员么?在半夜里在城市的某个废旧改建仓库里飞驰,追逐无法企及的愿望。牢记每一次刹车每一个转弯,追求更快的成绩,又企图靠速度和本能在赛道上疾驶,抛却难以摆脱的思绪。可后来却不知怎的就淡漠了,渐渐不再有这样的想法:也许是路变得远了些,也许是不习惯全新的赛道,又或者每次8分钟飞驰的速度恐怕只能持续8分钟而已,而困扰的思绪也并不能就这么简单地抛诸脑后……又或者……只是,我也开始老了。
熟识的老板竟笑着打起招呼:“嗨,衡,好久没来了!最近怎么样?” “是啊,是啊,实在太忙了。车馆生意怎么样,好像很不错啊?” 原先一起出没于卡丁车馆的朋友大多失去了联系,有空碰头的也只是吃饭喝酒唱歌聊天,不再开车,这里连服务生都换了几茬,不想老板却还能认得我。也是,何必呢,开上十几分钟的钱够吃一顿的了,这样的人,恐怕也只有老板才愿意记得吧。“你来的太晚了,老张他们刚走,就是过去你们老在一起开的那个。”“不会吧,老张?太不巧了吧,真想再碰碰他呢。” 老张,一个原先总是背着老婆偷偷来开车的朋友,记得那时他总不到十点就要赶回去,说不定刚才路上交汇遇见的那辆车就是他吧。看来这个夜晚,就只能不断地错过了。
我抬起头望了望周围,坐着的大多是年轻的男孩女孩,调笑嬉闹,样貌青涩,恐怕都还在上学,却竟也有钱有伴地一起来开卡丁车,他们的生活,和我的,和老张的,大约都已经不会再相同,而他们又何曾想过要和我们相同?而我曾经青涩的模样,也就永远存放在那被拆迁的旧车场里,不再会和别人相同了。我转过身,“老板,来两张票,一包三五”,我对他说道。
这大概就是昨天晚上的经过。啰嗦了半天,好像只是些没有缘由的游走和胡想,你大概还是会笑话我的。可让我想写给你的,却还有一点:
从卡丁车场出来时,已经大半夜了。没有月亮,也没有出租车,所以只能沿着小路过一个弯往外走到公园正门。转弯前的一段,几乎没有路灯,仅能凭着车馆门口霓虹灯的些许照明,慢慢向转角前行。出了门,恰有一辆自行车吱枝哑哑地走在前面,大约是晚归的路人,人影模糊,愈行愈远。两侧黑乎乎的树丛乱成一团,很难分辨,只有高且大的樟树,突兀的向上而去,然后在夜空里铺展着枝叶。冷风起了,就有松涛般的声音在头顶席卷过来,一阵接一阵,淹没了自己的脚步声。这时又仿佛听见那个遥远的海的声音,不由加快了步伐,好像小时候参加完学校的晚会,独自回家,总是要急急地走过那段林荫路,直到望见了家门才又轻松下来。终于,远处一缕光打破了这隐藏不安的黑暗,露出灰白的路面和些许杂物,以及路旁银杏和白玉兰枯干的枝丫。随后光又慢慢从转角直射过来,扩大,在地上铺展开,——原来是一辆过路的卡车。在平铺的大灯的光影中,可以清晰地分辨出不远处的水泥地平面、易拉罐、石子、塑料袋、水渍、窨井和窨井盖,以及一坨微微隆起的衣物。走近了,才发觉竟是一只灰花的猫扑卧着,动也不动,应该已经死了。仔细看,可又似乎并不惊恐的样子,只是闭着眼,还仿佛带了些微笑,就仿若网络上流行的那个抽烟喝酒的小猫。想来也是,不都说猫有九条命么?它大概是厌倦了流浪的生活,所以才选择在这个冬夜卧倒在这个繁华都市的偏僻小路里,然后,然后到了天亮,它大约就会不见踪影,消失,就好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那些早起的清洁工呵,……然后,然后这个世界上曾知道它在这里出现过的人,恐怕也不会超过五个,而知道的那几个也将随之忘记,呵,忘记……但,这对它何尝又不是一件好事?我不愿再细想下去。短暂的光亮之后,路车匆匆而过,一切重归黑暗,以及头顶上不曾停止的声响。
转过弯之后,路就明朗了许多。可以看见沿途一段段间隔而立的路灯,和一两个缓慢的行人背影,还有最远处零星的夜市灯光。正有如远足的乡间夜行,在山路里兜走了好几个小时,远远的望见了目的城市,只是星星似的一点,便有了希望。又记起那次在西藏走夜路,包车在整修未完的路上奔驰,有兜转不完的沟渠和如搓衣板跳动的路面,周围完全没有人家与灯光,如墨如乌,所能看见的只是前方十多米的道路,不知道自己正去往何处;可是那时,黑暗里会有火光间或一闪,可能是正返回营地的养路工蹲在路边抽烟吧,车走近了还能听见他低低的吟唱,或许我们的过车也带来了温暖,让他归家的路程不至于那么漫长。而此时,我竟也有了同样的体会,因这曲折的城市小路,感受到了莫名的来自陌生的慰藉。于是,我再次加紧了脚步,在咽呜的冬风下,朝那不远处点点的城市的昏黄灯光走去。
祝好。
衡
2007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