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圈里发现另有一个顾衡在得到App里很火，号称压箱底的宝藏。没事搜了一下说的内容，的确符合“逻辑思维”一贯瞎吹为捞钱服务的策略。3分钟听人讲书要能掌握真知，那还读原著干嘛？
这其实可以算人文类社会科学的锥心一问。3分钟带你学完微积分的视频看十遍，吉米多维奇的题目估计一道也做不出来，所以没人信。但人家法学院特么上了四年，课时都花了几千小时，还不如扯一本书十几分钟强，这可能么？社会科学为什么强调系统性的阅读量，就在于存在大量互相矛盾的观点和相关事实，而且观点与观点、理论和理论的关系源远流长，需要有个体系来梳理，根本做不到一本书速成。而且社科自身的最大弊端则是没有定量分析，一个说这么这么看才是决定性的，听上去挺对，另一个则讲其实应该那么那么看，好像也蛮深刻。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哪个才对？自己琢磨去吧。
所以玄妙就在琢磨二字。不像理工科，很多事情大多能有个定论，推导不行还能硬上计算，有效无效至少可以拉出来干，正确但只起1%作用那也就别老喊着有什么决定性意义。而且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根本用不着瞎吵。但社会科学做不到这点，那就只能靠琢磨，全得自己真的读了真的思考了，这本书到底说什么，为什么这么说，有什么条件，搞明白来龙去脉和相互关联，很多问题才能看出点门道。千万别以为看了本书就掌握了真理，那很可能只是一些观点而已，这个领域也许压根就没有通得过实证检验的真理。而且更有一些假设是默认的，很多书里都没谈，其实是因为作者潜意识里就认为是这样，根本不用谈，但对另一个体系的人而言，却是根子上的认知差异，只有看多了或者体验了之后，才能恍然大悟。
举个例子，另一个顾衡谈了很多美国和美国最高法。照着书抄八卦花絮也就算了，但根源上却忽略了美国政治生活里真正的内核：那就是自治和妥协。上到州，下到县、郡或者镇，都是自治体自己决定了实行什么样的规则，而且整个体系彼此都认可这些是自治体内部的管理问题──政治体之间更多是平等关系而不是上下级统治关系，这种混乱而有秩序才是美国。美国为什么有很多奇葩的法院惯例或者党派政治现象，为什么州会有那么重要的地位，其实都和这个历史悠久的自治紧密相关。美国这个社会就是依赖自治自下而上层层建构起来的，每个自治体都在发挥作用。当这个自治体和另一个自治体出现了矛盾，妥协的政治传统就发挥了核心的作用。法制必须归结为一种现实运作的妥协规则而不是一种抽象政治原则来理解才对，它只是一个双方用来讲理的调解机制，并且不断的固化这些调解规则才形成了法律体系。自治和妥协，美国几乎所有的政治现象，什么政府啊媒体啊党派啊，包括什么平权运动等等，其实都是围绕这两个核心在运转。它们才保障了自治社会能不断延续并适应未来的时代，自由、平等、民主甚至公平等抽象理念从来不是实际运作的考量。一个从来没体会过自治生活的人，自然就会运用中国那种自上而下逐级统治的政治观念去套美国，必然导致大量的误读和看不懂。
比如所谓马布里案确立的最高法的司法审查权，根本不是所理解的那种上方宝剑式的无上原则，底下什么东西合不合宪法全靠最高法院这个青天大老爷来判定，判决一下天下太平，美国从来不是这样的。其实，马歇尔大法官能把马布里这个案子判下来，就是因为找到了巧妙的平衡点让杰斐逊总统能妥协了，认可了这个名义上的判决，但前提是这个司法判决内容就是在妥协，它保护了实质的行政权力，这才换得了行政权对司法权的一点让步。如果马布里案硬要判了对错，必然导致两者加剧对立根本执行不了，司法权反而将进一步衰弱，将社会推向更差的境地。这也是马歇尔大法官面对难题为了维护自己司法权地盘的政治智慧。这个案子让美国司法作为权力一极具有了司法审查权的开端，但不意味着其他两个权力就要听从。恰恰相反，它根子上就是一种妥协的智慧：它让所有人都能克制自己，并从这种克制里获得了点什么，维持了各方微妙的平衡，从而继续往前走。但这种克制在我国历史久远的政治生活中太少见了，成王败寇和痛打落水狗则是至理名言。所以和想像的至高无上不同，司法权从来就是美国政治博弈的其中一方，并且是貌似公平但相对更弱势的一个平衡维系者，而并不是一个超然于外的独断仲裁者，它从来就没有过这么大的权力。当然，这样也就可以深刻理解到本次2020大选最高法为什么不可能去趟混水，因为这样就完全违背了美国开国以来的政治博弈传统，还会同样危害司法权本身，造成各方全输的局面。（南北战争算是美国国内政治体系唯一一次互不妥协的决裂，实际上和最高法同样被杠上杠头又真去判了对错有密切关系，可谓影响深远，也是另话。）
这另一个顾衡当然也是笔名，据传就是肉唐僧。也就可以理解那种文科生的宿命，总是为了赚钱去掉书袋扯大话瞎预测。比如对文字消亡的预期，扯了一通结构变化稳定性啥的，就敢下结论文字由于互联网就要消亡了。可是明明互联网以后，什么网文连载小说一部就动辄几百万字，上几千万字的至少有几百部。要知道《四库全书》中国古文著作全集也就不到四万册，约八亿字，一个起点中文网估计就可以搞个百库全书了。文字生产光从数量上就远超互联网之前，但凡有一些实证统计的理工科概念，结论都应该是文本文字有了互联网之后大大繁荣才对。
而且从核心理论上讲，文字作为抽象符号是为了传递信息。而信息论就有一个数学基础，那就是香农的信息熵，它衡量了信息量本身的大小。文字能演化为承担传递人类知识信息的主要媒介，正是因为单位时间传递的信息熵适中，不高也不低。单位时间信息熵过高，信息量过大，人脑也接收处理不过来，就比如让你肉眼直接解压zip文件，短小精炼每个字节都最大化信息量，但大脑处理能力跟不上。反之，文本阅读改成语音传播之后，字符变成了音节，单位时间传输的信息量则明显下降。信息量低了则传递效率不足，这也是为什么说短视频啥的流行会造成人类智商下降，老这么刷着看，信息处理能力就不行了，也就是高效接收处理知识信息的能力给刷退化了。毕竟高速阅读尤其是默读，是需要大量学习训练才能获得和保持的。语言被符号化以后极大浓缩了信息，是要长时间学习才能掌握的。举个例子，解放前社会大部分人是文盲，根本不识字，所以有传统习俗叫“敬惜字纸”，就是对写了字的纸都要百般爱护不可糟蹋，快达到了文字崇拜的地步。而所谓知识分子，正是被训练成能高速处理这些文字信息的专业人士。那啰哩啰唆大量重复的口语可以用来打发零碎的无法专注阅读的时间，可以用来日常交流沟通感情，但作为主要知识来源效率就太低了。就好像在搜到了另一个顾衡谈的内容之后，看两眼对应的pdf，立刻搞明白了大概什么内容，如果听录音至少要多花半小时，何必呢？
所以，作为目前最适合人脑处理信息熵范围的信息媒介，文字，因为互联网而消亡大概率是不可能的。也许未来脑机接口普及可用之后，大脑能够直接接收传输过来的信息了，那么文字这种信息媒介载体才会有被淘汰的机会。当然这同样还涉及信息如何存储保存和再次获取的效率，文字这时依然非常有竞争力。但是毫无疑问，音频视频这些有效信息密度过低的载体，根本没法淘汰文字这种知识的媒介，那不过是吓唬人用来揾钱的文科奇论而已；听上去貌似有道理，但千万不能细琢磨，也就当听个笑话乐呵乐呵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