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发现了一个超级强的科幻剧集《菲利普迪克的电子梦》，十集各改编自迪克的十个短篇小说。绝命毒师老白参与制作，其中一集还裸身出演。每一集都可谓精彩纷呈，匠心独具，光改编水平就可以甩《爱死机2》十条街。
菲利普迪克赫赫有名，是《银翼杀手》《少数派报告》《全面回忆》一堆科幻名片的小说原作者，而且的确写得好，属于真的会写且言之有物的那类。上个世纪中期写下的科幻故事，现在再看却一点也不落伍，观念和思考深度可谓超前一个时代。这个剧集所改编的短篇小说，大多刊载在五十年代的科幻杂志上，现收录于《Second Variety Collected Stories》和《The Philip K Dick Reader》两本出版的小说集。网上都可以找到英文电子版。
剧集由Sony和英国Channel4制作首映，Amazon Prime买了北美版权，但集数次序做了调整，貌似根据精彩程度有点关联，就按这个次序来吧。说回改编，这个剧里的每一集几乎都没有复刻原作，而是做了大量调整和再创作，可以说是焕然一新。究其原因，一个是因为原作的指涉内核大多暗合当时冷战的时代氛围，对于现在的观众可能没有那么大的触动了，另一个则是很多当时的新梗（比如穿越啥的）对现在的观众而言可能已经被用烂了，需要一些全新的视角来阐释。这种从原作出发但又不拘泥于原作的改编可以说非常成功，两者可谓交相辉映，各有千秋。
下面大致对比剧集和原作的差异，大量剧透。
第一集Real life就是个典型的例子，改编自小说《Exhibit Piece》。原作很短，说的是未来22世纪美国的威权社会里，一个历史研究员专门研究20世纪自由思想的社会，内心无限向往。他在布置一个20世纪实物展览的时候，偶然发现了一个时空穿越的通道，并亲身穿越回过去时代的另一个自己，体验了旧时美好的美国家庭生活。于是在公司威权领导打算撤展之际，男主角毅然地与未来社会决裂，投奔了过去的时代，但屁股还没坐稳却发现报纸头条是核弹危机。这个原作故事就非常有趣，内核是双重幻灭。一个是当下对未来想像的幻灭──未来竟是扼杀思想的威权大公司社会，自由只存在于过去。另一个则是未来对过去历史想像的幻灭，过去（或者当下）也并不那么美好，其实正大难临头。而标题“展览品”的潜在含义就是那些所谓美好更多是被展览被表现被想像出来的，而现实的真相往往相反。回到剧集，原作的故事情节被整个颠覆了，完全创作出了一个新故事，但保留了主体穿越和真实如镜像般双重幻灭的核心要素。由于穿越的梗已经太老套了，剧集改编这次却玩出了新意思。剧集不但让主角在两个世界通过VR互相穿越，形成梦中梦的嵌套，还故意模糊了两个不同世界的真实性，主角既是一个他又是一个她，两个世界都可能是真实的或者虚拟的。最终决定权落在了主角手上，她（他）要决定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并留在那里。到底是完美的世界更真实，还是残缺的更真实？主角（或者观众）被说服了，下决心选择了残缺的那个，因为真实往往带有缺憾，不是么？但结果恰恰相反，他（她）被永远地留在虚拟世界中。人们对真实的认知，其实来自某种本能的愿望，来自对内在负罪感的救赎。这种深刻洞察丝毫不逊色于原作，甚至是更进一步的。原作里真实性的幻灭可能更多还是因为信息的不完备，而剧集里则是来自人性深处的主动选择。
第二集Autofac，改编自同名小说。这个原作篇幅略长，说的是未来核战后机器自动工厂主导了所有社会生产，也就是标题中的auto factory。但生产什么，比如食品衣物工具等等，或生产多少量都是由机器工厂决定的，并且原材料啥的也都是机器工厂自动探测挖掘获取，人类虽然免费获得了物资但没有任何主导权，等于只能被动生存。于是主角和其他人为了掌握自己的命运，在与autofac机器人客服代表沟通失败后，策划挑拨了不同城市autofac之间争夺原料开采的争斗，使得他们当地autofac被迫停产。最后主角他们进入了那个已被摧毁的autofac，却发现它其实并未停产，而是仍在不间断地生产金属弹丸，并朝着四处随机的高速抛射，也就是在向宇宙播撒autofac的种子。这个脑洞开的精彩。当然同样精彩的还有剧集。剧集保留了autofac的核心概念：自动生产，但走向了另一面。主角这次是个女黑客，人类群体仍然试图和autofac沟通希望停产。在袭击了机器人客服代表之后，女黑客想要通过它黑进系统，但发现系统太过复杂，于是改而威胁关机客服代表，然后一起混进autofac里去炸掉工厂。可进入工厂之后，几个人类同伴都被迅速干掉了。原来autofac早就有了准备，因为所谓人类其实都是autofac制造的机器，为了让自动生产的物品能有消费者，所以就反过来制造了机器人类。这时剧集如同matrix，更为深刻的揭示了女黑客作为统计异常的存在，并不是一个可替代的批量生产的复制品。她早已洞悉了自己是个机器人的真相，作为autofac创始人翻版的她激活了植入自己的计算机病毒，关闭了自己原型所创立的工厂。原作的核心点是对机器脱离人类控制之后具有自主目的的恐惧，而且这种自主目的越纯粹简单，就越令人感到毛骨悚然。而剧集则更进一步，人类都已灭绝了，机器人个体则超越了盲目单一的目的“生产”，具备了真正的人性。作为短片，剧集还扩充了多个支线情节，细节丰富结构精巧，堪称改编佳作。
第三集Human is，改编自同名小说。这集的改编也很有意思，原小说可以算是个家庭剧。男主人公是个刻板的研究毒剂的科学家，说话刻薄，只关心工作，不关心家庭生活，也不喜欢大舅子的儿子过来玩。在一次外星科考出差回来后，男主整个人却都变了，变成热爱生活，喜欢家庭的人。这让原本打算离婚的老婆颇感意外，把老公的变化透露给了常来往的弟弟。而这个大舅子是个安全部门的律师，发现疑点后立刻汇报给了主管部门，男主角很可能已被古老的外星生物所占据，成了套着人类躯壳的外星人。于是安全部发起了对男主角的审判，等待判决其不是人类，就可以处死外星人并找回男主角的灵魂。但审判时，关键证人女主角却矢口否认男主角存在变化，男主得以脱身，从此外星人男主与女主幸福的生活在一起。当然标题Human is就是指人究竟为何？躯体还是灵魂？借壳在男主躯体里的外星人是否还是人类？在故事里，至少女主老婆是认可这点的，外星人比原来的丈夫更具有人性，或更像人。可吊诡的是，这种人性确认却是外在的，是通过某种家庭（人际）关系来建立的标准：男主角是不是人，他内在是否存在这种质的变化靠的是女主的认定，而同时，发起对他人性的质疑，其实也来自外部，既是家庭的（小舅子），也是社会的（安全部门）。但这些脱离了男主的外部关系对人性的确认却被证明是不可靠的，失败的，故事的结局就表明了这点：他的确是外星人。因此，Human is what其实无解，至少在原作故事里无解。而剧集则在此基础上做了大量修改，从家庭剧转为了职场剧。男女主角这次是在和外星交战的人类军队里，这为军事法庭判决男主是否为外星人提供了迫切性的保障。同时揭发他的也从小舅子改成了同事，原故事里铺陈的家庭结构关系基本消失，一切都是围绕着社会结构和共同目的而进行的。男女主角虽然是夫妻，但更多是同个军事机构里互相辅佐的高官。而最后挽救男主外星人身份的是他宁可牺牲自己也要保护女主的无私表态，这显然是剧集为Human is问题提供了答案：是某种内在的人性品质决定了人之所以为人，就算是对一个外星人而言，也是如此。
第4集Crazy Diamond被人诟病较多，其实也相当独特和深刻，颇有大卫林奇的调调（也就是说，如果关注工整与否，那八成要破口大骂，简直像是业余作品，但如果不看这些，就会发现独特的审美和视角，难以言喻的视听魅力）。原作小说Sales Pitch比较简单，就是对无处不在的销售广告的讽刺，面对坚持不懈销售自己的机器人，男主甚至不惜以船毁人亡的代价来逃离。剧集改编则彻底来了个颠覆，完全整出了一个神秘诡异的新故事。未来人类社会处于海岸边缘，居住点随时会掉入大海，朝不保夕；食物保质期极短，动辄变质，但又不允许私自种植，因为土地都是浅浅的一层；由于生物很难繁育，人类社会里有大量人猪基因混合人和机器人，机器人也会衰亡需要注入量子意识QC来维持，而QC同样来自人猪基因的纠缠培养。光这些世界观背景脑洞就够大够奇特，在这个异常的背景设定之下，剧集的内核其实是关于Normal正常，或者Normal的反面Crazy的。剧集标题Crazy Diamond暗指Pink Floyd的前主音吉他Syd Barrett，剧集里老放的黑胶那首歌Octopus就是这老兄的作品。Syd当年吃了大量LSD，搞了N多创作，Pink Floyd成了一线大团后，他药吃多了精神出问题发了疯，从此退出乐队和乐坛。Pink Floyd中后期有一首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就是献给他的。所以Crazy Diamond就有了现实中的指涉。那么剧集里究竟什么是疯狂，什么是正常？仔细思考一下就可以看到剧集里的现实才是疯狂的，但人们已经视而不见默认为正常：无法稳定繁衍生长的生物，不定期掉入大海的居住屋，40%正常人的猪头人保安，一天就变质的食物，土壤无法种植土豆，私种还被敲门认为破坏经济，如此种种疯狂的现象社会竟都早已习惯并安之如素，甚至连观众都同样作为设定默认接受了。那反过来什么是疯狂？男主想要抛弃这一切驾船远航到七海之外的金之城，却被视为异想天开的疯狂之举。他为了实现愿望帮助机器人Jill盗取QC以及后续种种疯狂行为，其实内在逻辑都算是正常人的，但外在的各种情节转折却极其荒诞生硬；而相对的，男主老婆对男主犯罪行为感到不安，找了猪头人保安来倾诉，而且还能煞有介事的成为好友，以及她对机器人Jill瞎编的人工试管婴儿遭遇竟产生了共情非要买保险，貌似情节合理，仔细审视就会发现其中的癫狂，但这些却显得或被拍得极其正常。这些剧集段落表面正常内在疯狂，男主那些表面荒诞不经实际却有逻辑，这种认知反差，恰恰就根植于观众对影视剧桥段的预设观念之中。这也是大量观众对此集接受不能、评价极低的缘由。观众早已被模式化过度洗脑了，符合惯常套路的再奇特的交流也能接受，超出预期的即便合理的转折也觉得无厘头可笑，就像剧集里的人们那样对疯狂的现实见怪不怪，却无法理解怪诞之下的正常。最后，男主爬出海滩再次面对垮塌的现实，也只有自己的音乐相伴。
第5集Hood Maker，原小说制造了多重的反转，来探讨秘密的意义。未来社会的安全部们利用会读心术的变异群体Teep来监控大众思想，确保人们对自由联盟的忠诚。但遭到了Hood Maker为首一群人的抵抗，他们制造合金头套来阻止读心术，因为他们发现Teep们正在利用读心扫描报告构陷精英阶层从而逐步攫取权力。Hood Maker打算向参议员揭露以阻止Teep们推动禁头套的法案，但功败垂成，参议员就是一个Teep。最后安全部的Teep侦探截获扫描了Hood Maker，却发现Teep群体无法生育的终极秘密，即使侦探立刻自杀也无法阻止这个秘密的传播。表面上，读取他人思想是一个巨大优势，可以任意知晓甚至捏造别人的秘密，但代价却是同样无法保守住一个属于自己的秘密。剧集转换了大思路，但保留了读心术的核心概念。Teep成为了被正常人类压迫的群体，带有独特胎记，生活在自己的社区，为了反抗压迫正谋划起义。男主侦探和Teep女主一起调查能阻止读心术的头罩来源，实际上由于男主天赋异常可以阻止读心术，是当局设下的一招，想骗过女主信任来获取Teep群体的动向。追查中男主秘密曝光，男主面临绝境之际为求生只能坦白，向女主敞开思想，而窗外Teep们的起义也正在此时开始。剧集的改编同样深刻，关于秘密的讨论由此转向了信任。由于Teep们的读心天赋对人类是单向的优势，很自然会被正常人类所怀疑排斥，而Teep之间可以互相读取思想则天然形成了共同体。因此造成正常人类和Teep之间必然是一种互不信任的敌对关系。这种群体政治背景聚焦在读心术攻防的男女主角之上，让两者的关系经历屡次反转。Teep女主爱上男主人类是对自身群体的背叛，但她可以相信读心术检验之下的真心，然而男主却是借助屏蔽读心天赋的套路诡计，这让信任再度崩塌，最后男主为了自保而坦白，他向女主敞开思想的苦苦请求，是否就是真的呢？女主又是否会相信？剧集没有答案，因为标题里的Hood Maker其实就是我们自己。
第6集Safe and Sound，原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