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了个播客在瞎聊戈达尔。
也真是奇怪，看公号看论坛，已不大会受刺激来专门写个博客发表自己的看法。遇到不大对劲的文章，快速滚屏浏览一下，发觉扯淡扯得有点大，也就关闭了事。上网这么多年了，完全可以做到心平气和。但听播客就没办法了，就算是快进，也老得听进去一些鬼扯的话，讲的人还特一本正经在那里胡说八道。打算取消订阅吧，节目还不全是这种老胡扯的，有些部分倒还可以一听。所以呢，没办法，听完了还就想顺着话题在博客里多聊一下。
谈戈达尔，老老实实说自己没看懂，其实真没啥。比如拿了本海德格尔或者怀特海的哲学书，坦诚地说看不懂很正常，而且还非常应该。因为极大概率那个中文翻译就特么纯在瞎翻，看的时候一句话字全认识，意思一点没懂。研究半天，才发觉都得先想这句子原文大概会是什么样的，再回过来猜这翻译过来的中文到底是什么意思。好么，看几句话，都得来回人肉转译两遍，有这个工夫做点别的什么不好嘛？
戈达尔的电影也是同样的道理。打从二十年前买碟开始，戈达尔的电影就没什么好的中文字幕。如果是英美发行的还好点，至少有条英文字幕，虽然也不太行，好歹还没乱翻。但如果是什么法语发行，尤其是中后期的作品，全碟商自己找人翻译的，那好么，简直给翻得放飞到了天际，而且这时候的英文字幕还是从这个中文字幕再给机器翻译过去的。你Y还想看英文？给你来个法翻中翻英的双重机翻转译，真是不服不行。更何况碰到戈达尔这个完全和剧情片反着来的，靠上下文猜是没戏了，人家想搞的就是声画间离，什么叠加字幕，还有画外音，再来一段书摘朗诵，这些在戈大爷那里都是核心手法。好家伙，这凑齐上乱翻的字幕，再延迟个三五秒，彻底让你看得云里雾里。所以如果根本不懂法语，就领会到了断裂的意境，反叛的精神，那八成是光看了个画面新鲜，但真是靠着这鬼扯的字幕，还挖掘出了什么诗意，那很可能看到的不是戈达尔的诗意，而是人工智障自动机器翻译搞出的诗意。
当然，假如真有人为了看戈达尔，自学法语成才，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咱们也就再认真地多说两句。
首先，看戈达尔得先搞明白，人家就是影评人出身。而且不是别的什么国家的业余影评爱好者，是法国的专业影评人（当然较真起来是法国瑞士双国籍）。法国人搞其他的可能一般，但搞脑子的评论稳居世界第一。人法国高中毕业考试，作文写的就是哲学思辨题，从小练的就是一套套对抽象观念的思考能力。虽然戈达尔高考第一次没考上，但复考还是录取了巴黎大学索邦分校的人类学专业（好像最后也没去上）。不管怎样，能考进法国北大复旦的玄学专业，戈达尔的抽象思考能力肯定是强的，这点和从小逃课完全野路子自学成才的特吕弗就很不一样。所以当知识分子影评人戈达尔去导演拍片，脑子里别的没有，有的全是一堆堆的电影以及对这些电影的分析和观点，当然拍出来的也是对这一堆堆电影的想法和观点。所以你看戈达尔拍了一大段抢劫，那肯定不只是在无脑地照套路在叙事，打算按照故事模板也让观众爽一把，而更多是在说，普雷明格或曼凯维奇以前也拍过类似这么一段抢劫戏，但这都是资本主义迷惑人的小技巧，来，我来给你整段社会虚无主义的不一样的新花样瞧瞧。有人说，戈达尔就是在用电影写论文，其实还真就是这么回事。
那么当我们拿到了别人写好的一篇论文，最要紧的就是开动脑筋诉诸理性，先搞明白人家到底发表的论点、依据和思路，而不是在那里瞎感动：哎呀，这段文献引用实在感人至深，我靠，那段背景综述又不禁让人泪流满面，啊，啊，注释里那种反叛精神的断裂感诗意真太强了! 你说你看个论文都这么感动，全是瞎感出来的，也可能真不是，但也的确感得够神经过敏的。
所以要入手去理解戈达尔的某部电影，还就要从影史的角度来看，他到底在和哪些电影在对话，他引用的是些什么片子，他借此要表达的观点是啥，他的观点到底又是啥语境之下的。就如同写论文，第一步要做的就是文献整理，先搞明白之前的研究都做了点啥，自己的观点又有什么不同，否则不就是纯粹在瞎胡感嘛。
不妨举个例子，最近重看了戈达尔第一部电影长片《断了气》（还别说，这中文译名竟然挺准确的，“精疲力尽”就差了一点），里面对各种电影的借用几乎就串起了整部电影的创作脉络。要知道《断了气》是1960年的片子，所以戈达尔所涉及的其实都是三、四、五十年代的黑白片，尤其是美国电影。这说穿了也很正常，因为戈达尔青少年时期（也就是二战后）的法国，充斥了大量美国片，可以说当时的那批美国片对新浪潮一代都有非常大的影响。而对美国和美国电影的反思也一直是戈达尔中前期电影的核心议题。尤其如罗森鲍姆指出的，戈达尔对电影的引用并不是其他导演常作的那类简单的致敬，而恰恰相反，他要做的是对这些电影的议论和点评。
具体对《断了气》而言，其最主要对标的就是四五十年代好莱坞的系列黑色电影。典型的男主角就是鲍嘉，所以男主贝尔蒙多老是去摸嘴唇来模仿他，同样也烟不离口，最为明显的就是电影特别拍了男主研究鲍嘉上演新片的海报特写。同样地，电影的主题也是典型的黑色电影主题：一个偷车杀人犯因爱情而自取灭亡。如果看过《断了气》，就会发现主题总结成这么一句话也的确没说错，但整部片子的拍法和黑色电影相比，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可以说，戈达尔要拍的是一部完全和美国不一样的法式黑色电影。简单列举一下，黑色电影最主要的特色就是夜晚和下雨的场景，画面都是高对比度，构图强调大幅面的阴影，打光都经过高度设计，可《断了气》里全部反着来：几乎全是大白天，也没下雨场景，画面也没了大块阴影，因为彻底不打灯光全用自然光。为此还专门用了拍照片的胶片和唯一兼容的摄影机。黑色电影最重要的角色是蛇蝎美女Femme Fetale，逐步引导着男主走向毁灭，《断了气》里女主虽然也非常美也最终让男主赴死，但完全不是黑色电影的套路，两人的关系可以说反而是爱情电影的模式。巧妙的是，女主设定则是个美国来的，说美国口音法语，还卖美国报纸，其中反讽之意满满，更何况Seberg还是普雷明格之前的女主角。男主有一条剧情暗线，是找个黑帮哥们讨欠款，老找不到人，这也是黑色电影惯用的双线推进手法，但最后这条线并不和主线重合以暴力高潮结束，相反是人找着了两人瞎聊两句告终，完全是反类型的。还有报纸，电影里出现了无数次，这也是此类电影惯常叙事交代情节的道具，但非常有趣的是《断了气》报纸对情节基本没什么作用（唯一处就是戈达尔路人举报），而且都是男主跑来跑去在买报纸看报纸，犯罪分子简直就是个文艺青年啊。最有意思的则是那段男女主角卧室的戏，一长段男主女主对话的戏，完全没有正反打镜头，反而是一段两人间摇来摇去的特写的长镜头，简直就是和传统拍法对着干。但结果同样非常好看，对白和画面的配合超级牛X。所以很多人讲都是即兴拍摄，但个人觉得，这种镜头很难临场即兴发挥出来，绝对需要提前思考设计好的，当然因为都是配音，后期也起了很大作用。
言而总之，在戈达尔的电影里叙事完全就是个工具，就是为了表达其电影美学观点而存在的。而他的观点则需要观众有对应的观影史的积累，就好象读一篇论文，至少要有相应的学术准备，才知道作者在说啥。看《断了气》或者戈达尔的其他什么片，如果能搞清楚线索，先找了相关的一堆电影之后再来看，与无脑瞎看相比，那简直就不是在看同一部电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