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基的《故事》系列编剧指导书恐怕是最伤害影视行业创造力的书籍了。很久以前也曾拜读过奉为经典的《故事》，作为参考资料了解一下有这么种工具，或者作为挂在嘴边唬弄人的谈资都没问题，但真奉为圭臬来指导剧本创作就可笑了。当然，如果就是混口饭吃，被派了活给别人补锅编故事，卖钱揾食嘛，用麦基那套还是可以理解的。可能接活的时候，本子都早被改的不成样了，自己也轮不上署名，那当然就想着怎么不过脑子的快点浑水摸鱼才好。麦基这套浅白流行啊，一圈没什么文化的老板甲方都听的懂啊，你看这个人物弧光写的够弧够滑吧，这个同性CP三角形设置的怎么样，纯纯的卖基啊。
可惜真相是，麦基的剧作指导课和书大卖，但真正他自己挂名编剧上映的电影一部都没有（可能有一部谁也没看过的电视电影吧）。你说他是实操总结吧，人压根就没有剧本被正经投拍过，纯粹都是纸上谈兵；要算是学术研究吧，啥实证逻辑都没有，连个背景文献脉络关系都没理顺，整个就是开培训班的讲义。可谁叫人教材风靡世界呢？你看逻辑思维、得到App什么的也是一样二道讲义卖的火，这世界大部分人就是希望有人直接告诉你故事该怎么编甚至人该怎么活，而不是自己动脑子思考。所以花了钱看过这些乐呵一下就可以了，当个谈资套路聊聊也没什么，但千万别正儿八经相信这套，真拿着麦基去比划库布里克。
但很不幸，听了个播客，库布里克的《大开眼戒》也还是没逃过麦基量角器，被批评说怎么没有人物弧光。可是影史里排得上号的顶级导演名作就没人搞什么弧光：《乡愁》没有什么人物弧光，《罗生门》没有，《低俗小说》没有，《老无所依》没有，戈达尔就更别谈了，连悬念大师希区柯克的《Psycho》都谈不上有什么人物弧光。 本来嘛，麦基这套就是个揾食佬的揾食讲义，是让你入个门混个60分及格用的，不是拿来指点江山丈量金线的。当你穷困潦倒地坐在咖啡店里，拿着干巴巴几行人物大纲，老板指示几天后马上就要交稿了，可现在一个字也写不出来，终于有个麦基爷爷从天而降，为你报出几个黑话术语，还量出了彩虹Arc三角，再三叮咛嘱咐要给主人公设置三次挑战，两个CP，一个反派，人物还必须在过程里完成重大转变。这就够可以的了。虽然弱鸡空洞机械僵硬，至少还是一根稻草，可以抓的稻草，让毫无进展的剧本终于有了一点头绪可以按弧填空。但仅此而已。然而这点起步离一部有点技巧还能打动人的作品、一个耐人寻味禁得起琢磨的故事、或者一段三重潜台词的对话之间的差距，实在太过遥远了，甚至连一大串表现出相当强度智力活动的文本字符可能都算不上。本质上，这种弧光模板和八股文有什么区别？甚至写这些弧光连字都不需要认识很多。
对了，超强的智力活动在其他导演那里也许还不算是个显著特点，但放在库布里克这里，就是一个起步必备。举个例子，库布里克有个广为流传的段子就是为电影《拿破仑》筹拍做了疯狂准备，资料搜集规模已庞大到不足以用普通的文字来介绍了。亚马逊上有卖一本书就是专门讲库布里克为此电影的资料筹备工作，可光这本介绍他筹拍此片的书就超过了1100页，而且是大开本，厚达7cm，有网友买后建议专门在大号咖啡桌上研读，因为摊开后幅面过大，普通书桌放不下。这个例子别的说明不了，但至少说明库布里克对要拍的对象所花下的工夫和心思远非普通导演所及，他对打算要拍的事情肯定比你我要懂得多的多的多，甚至要比专门研究这个的学者都大概要多上那么一点。
回到库布里克的遗作《大开眼戒》，他早在六七十年代就读了原著并买下了版权，打算在《2001太空漫游》之后拍摄，但到九十年代最终开拍时已过了近25年。你要说库布里克二十几年里都没有反复研究过原著小说，也没搜集过各种相关材料，只是正巧突然一天被雷击中，匆忙记起来仓库还放着这茬，赶忙叫来了汤姆克鲁斯和妮可基德曼就拍了个婚姻通俗剧，这放在任何导演身上都没法信，更何况是赫赫有名的资料收集研究癖、筹备狂人库布里克呢？所以不用问，库布里克必然是做了大量准备工作的。而且电影开拍后就连续不间断拍了将近一年半，号称史上持续拍摄时间最长的电影，结果竟然就拍了中年男女遭遇婚姻危机去偷个腥参加群P啥的？这不最多就是拍1个礼拜的事儿吗？如果改毛片拍摄的话估计也就半天。他怎么就给拍了15个月呢？电影名叫Eye wide shut，就是对片语Eye wide open的借用和反讽。所以抛开麦基那套人物弧光没用什么脑子的说法，不妨睁开双眼，认真思考一下这部电影到底在拍什么。
这部电影的最表层就是展现色情或情欲。库布里克最喜欢做的就是拿类型片开刀。他拍过的电影几乎每一部都是类型片，而且类型还不带重样的。从Killing开始，斯巴达克思，2001，Shining，奇异博士，发条橙，巴里林顿，Full Metal Jacket等等等等，每一部都要搞搞类型新意思，而且每次都拍成了该类型的经典。这次《大开眼戒》其实也一样，只是换了个他还没正经拍过的类型：情色片（当然毛片这种没啥技巧的硬核类型库导估计也看不上）。正因为如此，我们可以看到汤姆克鲁斯演的电影主人公医生Bill全片跑来跑去的一大半经历都是各种情色桥段，什么派对艳遇，什么未亡人，什么站街楼凤，什么异装癖和萝莉，什么同性恋前台，当然还有群P大趴等等，简直各种丁度巴拉斯附体，但不一样的是，库布里克卖力整出来的却只是前戏，或者前戏的前戏：每场调情戏份都拉到最满，但一旦快要进入实质感觉要持枪上阵床戏的时候，电影就来个意外事件，把肉体欲火熄灭。整部片子下来汤姆克鲁斯两夜一天的探险奇遇，观众也看了各式裸体各种挑逗，但这位Bill老兄楞就是没打上过一炮。所以网上对影片的各种恶评完全可以理解，尼玛裤子都脱了，你给我看这个？通常好莱坞大片那种男女主人公眉来眼去勾搭一番就肉搏相见随后躺在床上并肩畅想对谈的桥段，库布里克这里压根就没有。他要做的就是故意累积情欲，但又不给这种情欲释放的机会。《大开眼戒》可以说是完全反着来拍的情色片。
好了，那在情色表层的底下又是什么？我们来看看那总要意外打断情欲的是什么？电影里描摹情欲之外的另一半时间有些什么？大部分是死亡。第一次派对艳遇碰见的是嗑药濒死，夫妻大麻对谈时候是病人逝世，站街女段落是艾滋，群P大趴是惩罚替死，还有去太平间查看女尸，这些死亡意象的出现是如此意外如此震慑人心，所以作为观众的我们对原有情欲挑逗过程的屡屡中止才不会因为感到被故意玩弄而恼羞成怒。情欲或许是生命的无意义的内在冲动，而死亡却是打消这些无谓盲动的最好清醒剂。即使是肉体被同样赤裸裸的在银幕呈现，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肉体却不再带来冲动的情欲，相反却是莫名的未知的恐惧。主人公Bill反复勾起情欲，又反复的遇见死亡，直至真实的死亡威胁来到自己的身边。
伴随这个死亡恐惧感一起来临的是Bill在奇遇中逐渐丧失了对自己熟悉生活的掌控感和秩序感。因为一次意外的性冒险，他撞破了上层社会群P大趴的秘密，从此一切都开始颠覆。所以，电影再深入了一层，通过Bill追寻派对真相的悬疑叙事，展开了对社会机制的反思。男主角Bill是个医生，老婆Alice是前画廊管理人，家住纽约曼哈顿的豪华公寓套房，大概四室三厅，估价至少500万美刀，妥妥的美国中上阶级。但即便如此，Bill最终发现自以为如鱼得水的中产生活其实是虚幻的，并最后在妻子身旁崩溃。在更上层更富豪的统治者眼里，伪装闯入群P派对还不断追寻真相是严重的僭越。因为在真正的统治阶级那里，性和死是他们才能随意掌控的资源。他们可以组织群P派对，也可以操纵生死，所谓家庭、警察、报纸这些社会制度安排最终都是为他们服务的。已有社会规则对他们其实并不起作用。相对应的，在最底层人那里，性和死则只是为了生存可被交换出去的唯一的最后的资源。站街女，服装屋小妹，派对女郎，用上层富豪Victor的说法，就只是妓女Hooker，被使用的性资源而已，她们的死不过是寻常的每天都会发生的事件。因此，那套社会规则对于这些底层人来说同样是无意义的，他们从不纠结于自己是否需要符合社会规范，这也是服装小妹的店主老爸对是否要去叫警察的真实看法。最终，只有中产阶级Bill们才自发的在乎这套秩序和规则，家庭和社会制度似乎早已内化其中，牢牢地把控了他们。除了死亡之外，还能打断Bill情欲的就是家庭关系。而Bill的屡次情欲冒险也正是对太太假想要摆脱这种家庭束缚的一种回应。但正因为他在这次尝试中偶然地发现了世界的真相，睁开双眼后才发现他身边的一切秩序不过是些虚幻的泡影。而他也因为要探寻真相被死亡威胁，必须闭嘴，必须闭上眼回到原有的秩序里去，否则就要面临真正的死亡。
于是电影来到了更深的一层。整个故事的起点，Bill所有的性冒险的根源来自于他老婆Alice坦言的性幻想，她新婚后曾经对一个偶遇的海军军官的白日梦。这促发了Bill因为嫉妒或报复或冲动，在现实中的各种情欲和死亡游历，但他在真实世界中所谓发现的真相，其实完全可能就如富豪Victor所说，什么都不曾实际发生，只不过是他自己为了缝合事件所发明的想像。派对的死亡惩罚仅仅是个虚假的表演，所有人都没有事地返回了正常生活。唯一的，有一个妓女吸毒过量，仅此而已，这完全可能就是真实情况。正如Alice的梦境，同海军男做爱不过是从脑中想像出来的事件，群P大趴所谓杀人的真相也可能只是Bill睁开双眼之后另一种类型的白日梦。而且，这个梦境不但活在Alice那里，也活在Bill那里，同样地更活在观众那里。因为电影本身就是这样，我们所看到的那些情欲挑逗、死亡恐惧，抑或是社会真相，都只是被故意编纂的视觉活动影像所激发的另一重想像而已。
那么究竟那种经历更为真实更为确凿？是梦境里的奇遇，还是现实中的历险？影片结尾Alice作了回答：不管是梦境还是现实，重要的是我们幸存了下来，也许我们现在唯一该干的，就是Fuc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