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个播客聊周星驰,讲到《喜剧之王》,说这个影片名字起的不对,因为电影里面尹天仇就是个正经演员,演得都不是喜剧,所以压根没道理叫喜剧之王,应该改叫话剧之王或龙套之王才对。这乍听上去貌似有点道理,可惜并不成立,因为这个片名乃是对马丁斯科塞斯82年《喜剧之王》的致敬。
很直接的一个证据,就是张柏芝最后在家等周星驰回来,莫名奇妙给他织了个毛衣。当然,这也是对柳飘飘改变生活从良的一个细节暗示,但如果看过马丁82版,就知道织毛衣正是那一版《喜剧之王》里的一个核心梗。
这个非要用撞梗来解释也不是不行。更重要的是,这两部电影在剧作结构上极度类似,但在走向处理上截然不同。
两部《喜剧之王》的故事框架讲的都是底层小人物对演艺梦想的追求:主人公不断地偏执地痴人说梦,又不断地被现实打击被失败所羞辱,直到有一天,小人物找到了一个突如其来的机会,终于一试身手。
在82斯科塞斯版那里,这个过程观众其实是一直站在嘲笑主人公Pupkin的立场上的(包括这人物名字都颇为可笑),我们并不与之共情,甚至还有点幸灾乐祸。大家都打算当笑话一样看看这小人物自吹自擂做明星的大头梦是如何破灭的。直到他终于将那一段单口完整地在银幕上表演出来,我们才如同大人物Jerry一样,有点目瞪口呆,原来德尼罗真的是把自己的悲惨生活打造成了段子,这就让之前他的所有单向的可笑行为都有了不一样的意义,小人物也真的从一直的可笑废柴变成一夜的喜剧之王。
但在周星驰致敬版《喜剧之王》那里,男主角的整体故事虽然遵循同样的架构,但其处理方式却是截然相反的。尹天仇仍然是个跑龙套的小人物,但观众却在影片进程中不断主动代入这个角色之中,对人物更多的是体认,而非旁观嘲弄。所以我们才会看到他如何在贫困中不断努力坚持,看到他在底层挣扎中善良而脆弱的感情,又看到他这些努力坚持又是如何再而三地被现实世界所击碎。而当Pupkin每一次遭遇失败时,他从不承认这是自己的失败,所以他就要筹划一个更大更有力的回击。但尹天仇不同,他接受了自己的失败,他没有勇气去拿回自己的便当,只是他还没有放弃等待下一次领盒饭的机会。
我们逐渐走进了这个死跑龙套的卑微的生活,就好像我们自己就是尹天仇这样的一个小人物,总是在无奈徒劳地追求梦想,口袋里空空如也,也还是要追出门外高喊一句“我养你”,而与此同时,柳飘飘虽然泪流满面也依然要坐车远走。与惊讶于Pupkin能够达成目标相反,我们由衷地希望尹天仇能逆袭能当一回龙傲天能成为喜剧之王,但他的(或我们的)梦想并未实现。尹天仇男主梦碎,甚至最后从天而降的真正的演出机会也只是演一个外卖员送餐。但即便是这样的机会他仍然是搞砸的,他的演出破绽百出,最后爆发的枪战其实就说明他的表演失败了。
尹天仇之所以没成功,正因为他不是Pupkin,他没法为了梦想而不顾一切,宁愿违法犯罪也要一登舞台,而且还能在台上顶住压力毫不怯场。尹天仇承担不了真正主角的压力,而他对柳飘飘的感情也超过了他对演员梦想的追求。所以,他只有从开向片场的鹃姐的豪车上下来,因为他没办法做到,他缺少那些决绝的冷酷的成功的特质,他只是一个软弱的善良的有着无数羁绊的跑龙套的普通人。
据说周星驰版原本对应马丁版单口秀高潮的是一场话剧大赛,因为预算和时间的问题,临时改成了目前的卧底送餐戏。个人感觉这只是因素(或者借口)之一,改成卧底枪战戏可能更多是出于票房考虑,毕竟贺岁片需要一个抓人眼球的高潮戏。但就算是按原本话剧大赛来写的话,周星驰爆发逆袭成德尼罗式的喜剧之王也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在目前版本结尾莫名奇妙出现的《雷雨》演出片段有所体现(估计话剧大赛已拍了不少镜头):尹天仇自嘲说自己其实没有演艺天分。这其实才符合了周版故事内在发展的逻辑,之前的所有铺垫必然是最终让普通人尹天仇认识到自己胜任不了男主角,即使作为观众的我们始终期望他能成功,他依然就是没法做到。这样也就与82斯科塞斯版《喜剧之王》的结局分道扬镳,但又殊途同归。
做不成主角,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就正如剧中所说的,养活了一家人的洪奶奶才是真正的英雄(英语hero也可以理解为主角),而努力奋斗的普通人也才是真正的喜剧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