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听了个播客说戈达尔,当然这次还算靠谱,至少经过了思考,言之有物,没有明显的瞎扯淡,但个人还是颇有不同的看法。加之最近在断断续续地从头重看戈达尔的电影,于是多了一些兴趣对戈老师再多聊上几句。
上次提到看戈达尔,要从影史角度入手。所以他老人家片子放了没一会儿,就暂停下来找一些相关的更老的老片来参考理解。导致往往戈老师的电影还没过一半,那些老片子反到津津有味看掉了好几部,权当在戈老师指导下系统性补课了。
比方播客里分析戈达尔提到了他1961年的《女人就是女人》,片头打出字幕“一部法国喜剧”,所以分析其内容是彻底的反喜剧云云说了一大通。但很可惜,播客漏掉了这个片头字幕还有一大堆关键词,包括EASTMANCOLOR,MUSICAL,OPERA, LUBITSCH等等,这些词可以说更是解读此片的核心提示。写EASTMANCOLOR,是因为《女人就是女人》是戈达尔的第一部彩色片,电影里面其实有非常多对彩色胶片拍摄的尝试。MUSICAL、OPERA则是影片的类型元素,后面具体再详细说。而最最重要的字幕其实是最末的“LUBITSCH”,因为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别谦啊,并且顺带连这部电影里的男主之一都给姓刘别谦了。不过刘别谦其人虽然如雷贯耳,可是他的电影似乎没怎么认真看过,印象里只小时候电视上看过他的译制片《To Be Or Not To Be》,具体细节也记不太清了,光记得反复说的一句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连戈达尔都特别点名了,难道还不找刘老师的经典好好学习学习么?
于是乎,专门去找刘别谦在20年代去好莱坞之后的七八部片子来看。把刘老师这些黑白片那么一看啊,可别说,还真真是好看啊。这分场这台词这人物这道具这伏笔,简直佩服的不要不要的,所谓刘别谦笔触Lubitsch’s Touch更是名不虚传,随手甩一个小噱头,就那么精彩那么熨帖那么有韵味。而且一个笑料包袱还要再三翻四抖,不玩出几层花样不罢休,就是怀尔德说的一个笑话你以为结束了,结果在原有基础上抛来一个更大的。真可谓搞笑有文化,实在是厉害。类型电影真的是要重新发现,将近100年前的黑白有声喜剧片竟然有如此高度,实在让人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相比之下,如今好莱坞浪漫喜剧电影已几不可见,而英语脱口秀又每每把脏话挂在嘴边,动辄就是直接的黄段子未免总有粗鄙之感。
所以戈达尔所拍的这一部《女人就是女人》,标题字幕提示的就是这么一个喜剧电影大师。播客所说戈达尔要拍的是个反喜剧,其实差之大矣。可以打保票恰恰相反,戈达尔就是要拍一部到处是段子的喜剧电影,并且还指名道姓刘别谦要与之来比一比的“法国喜剧”。但真要模仿刘别谦的路子那么样来拍,估计戈达尔自己也知道是没法达到类似刘老师的喜剧高度的,但这不妨碍他对刘别谦有独到的理解,换上一种自己的方法来拍。戈老师的笑点,有些真的是要看完刘别谦之后才能get到。而且,误读戈达尔这部电影另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它并不针对刘氏后期的高雅喜剧(Sophasticated Comedy),而是更精确地去对标刘别谦的中期类型:歌剧喜剧,也就是字幕里提到的MUSICAL OPERA。
看完刘别谦这些片子的一个最大感觉,就是他受默剧巨大的影响,极其注重肢体表演、人物表情和音乐的配合。他本人是默剧导演出身,从欧洲跑到好莱坞以后,制片导演一体负责,开创出一个重要的电影类型就是所谓Opera Comedy歌剧喜剧,相当于后来音乐剧电影Musical这个大门类的前身。而且这个类型,兼有默剧、歌剧和喜剧的特色,堪称桥接刘别谦前后期电影的一个典型类型,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音乐的使用。
所以也就可以理解到,《女人就是女人》为什么在配乐音轨上专门来搞怪,非要在普通走路啥的来一段特别响的音乐,因为刘别谦其实就是这么拍的:各种没对白的画面情节,必然要有对应的音乐来伴奏,音画之间有着超强的配合。而且两者严丝合缝,看的时候让观众浑然不觉非常顺,因为这归根溯源就是从默剧过渡而来的一种电影叙事方式。但到了戈达尔那里,明明也是同样顺着对话的节奏来一段弦乐,可就是非常闹腾,让人莫名其妙。当然原因之一,他就是故意让观众注意到这种叙事套路,但同时,也是因为在现当代电影中,演员的表演已经逐步过渡到了自然主义的风格,不再有默剧的故意强调表演的范式。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先去看两部刘的歌剧电影,习惯了刘的这个老套路,那回头再看戈的这部电影,那些突兀配乐其实还是很有笑果的,属于意料之外的戈达尔影迷式搞笑,而不是觉得荒诞无意义。
同样道理,为什么《女人就是女人》突然冒出了一大段女主唱歌段落,这段旋律还在电影里反复重点出现,因为戈拍的就是歌剧喜剧类型电影嘛,属于歌剧的传统艺能。以及当中又冒出来一段打破第四面墙,男主女主突然正对镜头(观众)开始说话,这也并非无缘无故地抽风瞎搞什么后现代,其实还是从刘别谦歌剧电影里来的,刘的好几部电影都有类似的主演面对观众的这种直接唱一段的段落。
再回到内容上,刘式喜剧电影的另一大特色就是性暗示。几乎他所有的喜剧电影张力都是构建在爱情(或藏在下面的性)关系之上的,整部电影男主或女主基本就没干别的全在那儿调情,什么两男一女,两女一男,两男两女,各种男女来回地组合,但千万别搞错,这些男女两性互动并不庸俗。如何能高雅有趣的将下三路黄段子暗示出来,简直是刘别谦的招牌绝招。当然其实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当时好莱坞海斯法典各种禁止,越禁止反而越有巧妙的应对。所以可想而知,这种聚焦两性关系的基调也延续到了戈达尔这里,电影从头至尾的故事框架同样是关于男女爱情(更多是性)的。女主角要在两个情人之间搞定当天受孕这事儿本身固然荒诞不经,但放在刘别谦的喜剧框架里,其实又特别合理,还特别嘲讽。你老刘在海斯法典的镣铐下搞些个花样百出的男女情爱幽默,那我就反过来开一些百无禁忌却不兴色欲的两性玩笑。
于是, 我们就能看到《女人就是女人》对于受孕有着各种假正经的笑点,一会儿翻阅教科书,一会儿星相学,一会儿是“科学”预测设备,最后受孕结果还要来一个两全其美。当然性的主题还上演好几段脱衣舞表演,但又完全是joking的角度,并不是撩人来的。比如当中一段印第安土著脱衣舞,如果光看这字面意思,就有几分笑果。
如果带上了喜剧片的滤镜来看,那这部片还真就是各种段子的集合,密度大概1-2分钟1个,绝对不算少的,这也是为什么说戈达尔的确是在拍喜剧片,只不过他的笑点总是隔上了一层的。这和刘别谦的拐个弯的幽默还真有点类似。连《女人就是女人》的标题,其实都是个法语文字双关游戏,也颇有刘别谦的风范。把戈达尔这些喜剧手法判别为抽空喜剧的荒诞处理,也不能说完全不对,但仍有文不对题之感。主要还是因为脱离了其所在的情境context,而戈达尔的context之中必然要包括影史,甚至其主要情境就是影史。可以说在他的电影里,哲学思辨什么的和叙事情节一样,对戈达尔而言都属于相当次要地位,重要的是别人曾经拍过什么,是怎么拍的,而他要做的就是要有针对性地来一个完全不同的拍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