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了一个播客在聊王家卫,实在是觉得在隔靴瘙痒。当然每个人都可以有自己的看法和感受,尤其对王家卫这样当代华语影坛最重要的人物,难免会有些大路的看法。但,毕竟这么多人这么多年过去了,谈王家卫仍然还是局限在都市啊现代人啊独立啊个体孤独啊,还要和魔幻现实主义扯上什么关系,真有点说不过去。正好最近把CC《王家卫的世界》90年代的几部片子重温了一下,也就在这里多聊几句。
首先,谈王家卫一个重要的出发点在于,他是个编剧熟手出身。维基查一下就知道,在94年前王担任编剧并上映的电影就有十来部。从82年《彩云曲》开始的十多年基本上王大编剧每年都有片,而且绝大多数是商业片,类型涵盖警匪、僵尸、喜剧、言情等等不一而足。所以王家卫完全明白电影编剧这个行业是怎么回事,一部片子怎么整点戏剧冲突啥的,或者再来些卖点噱头之类的桥段,完全不在话下,对王而言这种商业套路都可能熟的不能再熟了。而且王家卫和邱刚健不同之处是,王早年的编剧风格完全就是走这条商业路数,基本不怎么考虑艺术追求,不去探讨所谓影片故事的内涵和意味,不试图构建、深化或提升主题,就是简简单单地交货卖片。当然,这堆片子里有个重要的例外,就是谭家明的《最后胜利》。谭也在王家卫后来的电影起了非常大的作用。所以90年代开始他个人主创编剧导演的那一系列电影,那种浓郁的艺术追求,几乎样样都要反着来的拍法,完全就是有意为之。并非王导不会拍商业片,恰恰相反,王家卫非常懂,而且可以说曾经就是另一个王晶。
好了,那么一个编故事老手,开始不断组局拍自己想拍的片子,前前后后糊弄了几多制片方,又花了那么多心思那么多钱,搞定了那么多明星,每一个明星来出演都彻底再造,云里雾里的拍,一个镜头反反复复NG上几十次,浪费掉了上万英尺胶片,而且这位编剧出身的老兄据说还不写剧本,那王家卫究竟要讲点什么?
现代人的孤独?用百分比来估计有那么五个点吧。剩下百分之九十五,你要说王家卫自己也是走一步拍一步,想到哪里拍哪里,根本没个谱,那么请问,他前面那些一年一部的电影剧本都是怎么编出来的?所以根本不用问,这些自己主导的电影他必然是早就有了主旨构想的,甚至故事走向、人物发展的构思都是非常成熟的,只不过他不想告诉别人,不想告诉演员,尤其是不想告诉那些制片方。否则他怎么可能找到钱找这些演员来拍这些?而且对于他这样的编故事老手来说,大方向不会变,但在枝线上穷尽故事的可能性也许才更有意思。
具体体现在这些王家卫电影的创作特色上,那就是鸿篇巨制(或者说系列剧)。他作为编剧熟手,给自己拍片构思体量都超级庞大,内容来得太快太多又不断在变(有种感觉老王把各种故事可能性都给拍了),最终成片时长往往承接不了,结果就是分拆或者合转。有些人听到王家卫访谈说起他只有人物没有故事云云就信以为真,但那不过是因为王和他的团队可以不断改故事情节来拍,而且真的能做到,换其他人没剧本的话,去现场根本就抓瞎了,完全就没法怕。但王绝非没有故事就在那儿乱拍,恰恰相反,他所预备的故事情节可能太多了。
《阿飞正传》起初构想是上下两集体量,最后下集告吹(最后相当部分转到了《花样年华》《2046》系列,赌徒从梁朝伟转成了巩俐)。《重庆森林》《堕落天使》原本就是同一部剧本大纲。《春光乍泄》把女主一条线都给剪没了竟然都没影响剧情。《花样年华》和《2046》则起源于之前筹划的《北京之夏》三个故事之一。《东邪西毒》一部份成了《东成西就》,另一部分加上《重庆森林》的一部分则去了《大话西游》,当然那也许应该算做刘镇伟的功劳,另一个与王家卫合伙的编剧熟手(真要细究起王家卫故事的创作来源,刘镇伟的贡献可能未必小)。
好了,那占百分之九十五的宏大构思方向,那王导真正觉得有意思甚至可以说相当重大的主题,到底是啥?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香港,这个他生活所在的城市,及其故事背后极具时代性和政治性的隐喻。
王家卫是沪籍移民,63年他5岁随父母从上海去的香港。而香港在49年之后最重要的时间节点,恐怕就两个:一个是1967年,一个是1997年(当然还有一个最近的节点,想来也真可悲可叹)。前者是67暴动。67年之前的香港可谓是大陆难民的香港,尤其是东亚最大城市上海精英逃亡避难的都市。由于67暴动这次香港左派受文革影响的疯狂行为,让这些民国逃来的社会精英人心惶惶,连金庸都收到了死亡威胁要避走新加坡(可以想想周慕云,同样是一个写武侠的报人,60年代还去了好几次东南亚,这背景人设并不是随意的瞎编乱造)。67暴动之后迎来了香港第一波外迁的移民潮,结果却有点意外,反而导致了社会全面右转,并启动了大量改革措施,什么公屋、廉政公署、免费教育、公费医疗等等如今令人称道的香港政策均从那时发端。所谓“麦理浩时代”实际促生了香港本土的中产阶级,并让李嘉诚一批地产新贵捡了皮夹子,否则老钱们都卡位卡着哪轮得到他们。而另一个时间节点97呢,则是一柄达摩克利斯之剑,从84年底联合声明开始悬,一直悬了十来年,不断递进层层拉锯,于是轰轰烈烈启动了另一波中产的移民潮(精英大多没真走),但最终剑掉下来的结果也并不如预期,反而是一段精英主导试图与内地融合未果,最终让所有人失掉了耐心的二十年。
这两个时间节点所带来的香港变化,才是王家卫这一系列电影的真正内核。为什么王家卫电影里有那么多单向的三角恋?因为香港就是这样一个角色:他被夹在中国和英国之间,永远没法确定自己要怎么决定(而且实际也不由他决定)。与中国的关系对应了香港(人)那种漂泊无根的焦虑,以及对未知承诺的迷茫,对英国则是被拒绝的感伤,还夹杂着对永失所爱的追忆。这也是为什么王家卫的人物总是被动的、无力的、喃喃自语的,因为香港人的声音也从没有被真正倾听过,他们只能说给自己听。
当没法对这种复杂关系再有更进一步更深一层的认知之后(又或者说如何能真正认知97之后的香港?),王家卫也就没有了创作源泉。《蓝莓之夜》宣告王家卫不明白老外的心思。而《一代宗师》虽然也说的是香港著名武师,但视角已经是大陆的北拳南传,不能说立意不行,但终归是勉强,没法达到之前那种既感同身受的共情,又相当高屋建瓴的理解。
而在90年代开始的那一些电影里,王家卫的人物才从最细微处见众生,似乎从没正面描述过那些香港历史,但他们的故事又无处不在提示香港的境遇。他们既是极其个人的,又是极其时代的,极其香港的。
《阿飞正传》原计划有上下两集,各自讲的就是67暴动前与后的故事,因为票房失利也就没有下集了。但至少刘德华的警察身份也就有了真正的故事来由,他原本就会参与到暴动事件之中,并不是因为制服控的缘故。而旭仔的无脚鸟一说,也并不是浪子天性使然,而正是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亲生妈妈抛弃了他,后妈利用他又恨他,因为他始终不是亲生的总归要离开的。所以他也不可能结婚。而最终他也真正地成为了无脚鸟,停下来的时候就是死亡的时刻,而这恐怕也就是香港的宿命。
《重庆森林》《堕落天使》则是同一部剧本的构思。如果按一部片重新剪在一起来看,就会发现原先两部里的几个故事会被更有机的组合起来。暗中打扫房间,金毛铃,电话,点唱机,何志武失恋,各种食物和餐厅,陌生人的安慰,还有杀手被背叛等等等等,几乎每个故事元素都将呈现镜像对称,王家卫玩的就是排列组合游戏,堪称故事乐高大师,丝毫不让昆汀塔伦提诺,牛叉到爆。但两片最核心的元素还是失恋和背叛。而那段关于凤梨罐头有效期的著名台词,其实更像是对94年时局的即刻回应。当年2月也就是《重庆森林》开机那个月,彭定康的政改方案第一阶段通过立法局投票,遭致中央严重反弹,屡屡公开表态一切截止于97年7月1日,所以感叹“一切都是有日期的”,其来有自,并不只是小清新对于工业社会的无力抱怨,而是港人对于已有状态即将终结的迫切感受。当然,一切并未如期终结,当然,一切也似乎正如期终结。
《春光乍泄》就容易理解一些了,从英文标题就可以明白(好吧,也并不那么容易理解):Happy Together其实说的是一个永久分手的故事,副标题A story of reunion可能更多是一个文字游戏(是么?)。
《花样年华》《2046》则脱胎于未开拍就流产的《北京之夏》,该片据说同样是上下两集,分别讲述97回归前与后发生在北京和香港的故事。你看,王大导演对系列故事的偏好依然如故,但因为这次题材过于敏感连上集都没能拍成,片花又早卖了,为了不被投资人追杀,只能另起炉灶,从传闻原剧作中的食物、作家、餐厅三个故事里的“作家”故事发展出《花样年华》和《2046》。所以后面两片虽然背景貌似又跳回了60年代,但究其本质,王家卫要说的仍然是97。而且两片前后半年不到相继开机,几乎就是套拍,假想如果《北京之夏》真开机了,情况估计也会类似。因为它们其实就是同一个故事的镜像,就好像当初《重庆森林》和《堕落天使》那样。这其实从王家卫在《花样年华》的字幕里提及刘以鬯的《对倒》也可以看出来,但镜像对倒的是《花样年华》和《2046》,而不仅仅是《花样年华》。
《花样年华》讲述的是两个遭背叛的租客邻居的精神恋爱故事,他们在旅馆开了个2046号房间互相安慰共同撰写武侠小说,却无法摆脱固有的束缚走到一起,他们在模拟的情景里发现了自己和对方的局限;而《2046》则是旅馆2046号和2047号相邻房间客人的肉体关系的故事,但同样地,即使再纵情,他们也无法拥有共同的精神生活。在背景故事里,《花样年华》里出轨的夫妇跑去了日本偷情,而《2046》里酒店老板女儿王菲则要去日本找真爱结婚。
《花样年华》同样可以从英文名来理解,In the mood for love,被背叛分手之后找到了无法开始的恋爱。就如同97之后香港终于离开了英国,开始寻找新的爱情。但不管是精神的还是肉体的,这恋爱都在未开始时终结。周慕云和苏丽珍最终都没有说出那句话,反而讲给了树洞,《2046》则是从树洞开始寻找关于未来承诺的想像和如何离开的执念。在那里,周慕云们最终停留在了1967年的圣诞节,左派暴动已然退散,他们似乎都将有着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