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最近看麦克曼《BlackHat》，女主是汤唯，而且没演好，想起一直没看许鞍华的《黄金时代》，汤唯也是女主，是不是也是同样的问题。于是找来一看，竟然是快3个小时的片子。还好，这次汤唯并没有失手，至少没再让人屡屡出戏。
但《黄金时代》仍不算成功。编导的野心很大，“讲”这个字可以算是这部电影内在的主题。电影一开始，汤唯演的萧红就在面对镜头在讲述自己的生卒年月。这真是多么奇怪的设定啊。如果她真是萧红，那不可能自己来说自己何年何月病死；而如果她是汤唯的身份，可她又在镜头里一本正经地说自己是萧红。电影这么一开场就宣告了自己对叙事机制本身的质疑，这种特别让观众意识到的伪纪实风格贯穿始终：一票大牌演员扮演各种文坛名人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仿佛就在接受采访似的，可是同时又煞有介事地讲述着后续几十年才发生的事情。这种虚假的纪实感很可能是这部电影真正想要达成的目标。但电影又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为什么要这样虚虚实实地讲述一个30岁病死的东北女作家的故事呢？
于是开始查了一下萧红的生平。好嘛，不查不知道，她身边（也就是电影里）出现的一票人等，每一个都不是善茬，每一个在维基百科上都能单开一页，每个人的人生都可谓跌宕起伏，可以单拍出一部电影来。就拿最后陪伴萧红病亡的骆宾基来说，在香港陪萧红并写就《萧红小传》可能只是他人生的一段插曲而已，之后搞革命被捕入狱要被枪毙，建国后终于当了文联小官，结果五十年代开始遭遇反右和文革，再后来像沈从文一样彻底不搞文学了，转头研究金文，哪一段都可以说是人生的重大转折，陪萧红的短暂日子可能真算不上什么。而那些一笔带过的边角人物，比如在日本陪过萧红后来又和萧军出轨的许粤华，包括她老公黄源，也都隐藏着巨大的历史迷团。前者最后竟然改嫁给了黎烈文去了台湾，黎也就是鲁迅全集里后来屡屡出现的那个申报副刊主编（他所接替的前任主编就是周瘦鹃，也就是发表张爱玲《第一炉香》的那位），而黄源则后来参与过皖南事变，曾和陈毅彻夜长谈，同榻而卧。就更不要说胡风了，在党史上都有他冠名的那么一段，前面和萧红有关联的那些人如果留在新中国几乎都要被牵涉进他这个风波里去的。好了，如此这群人物，在电影里竟然都只是云淡风轻装模作样地说萧红的过往经历，但如果他们真的在当时就知道未来自己的命运，他们还会像电影这样谈论她吗？
的确，电影里关于萧红的大量生活细节，可能都来之有据，都来自这些和她直接接触过的左翼文人所写下的种种回忆文章。甚至萧红生平研究都成了显学。但仔细研究起来，不管是丁玲，还是许广平，聂绀弩，或是胡风太太梅志，又或者是萧军、端木蕻良和骆宾基等等等等，每个人的文章，其实都遮掩着重重的政治迷雾以及纠葛难清的个人恩怨。他/她们回忆萧红，恐怕都不仅仅是在回忆一个早亡的旧友故交，而是借这样一个因为早亡而超脱于这些迷雾和恩怨的女性，通过回忆她来澄清自己或讲些别的什么。而且更不要忘了，这些文人每一个都是摇笔杆写小说作文章的好手，即使在当年就发表的回忆文章，都很难说得清其中的真假是非，其中有多少是真实发生的，有多少是虚构的情节，又有多少是说一半藏一半的？
但他们这些说法电影都照单全收了，在堆积上演了一堆关于萧红生平八卦的各种说法之后，电影关于萧红这个人却更模糊了。她的生命力到底来自哪里？她写作的源泉是什么？她的精神内核又究竟为何？电影却是一丁点也没有告诉我们。
这可以说是《黄金时代》最大的败笔。要知道萧红之所以成为萧红，并不仅是因为她多舛的经历和命运，而是她能将她的感受思想转换成笔下的文学作品，她的不朽是因为她的《生死场》和《呼兰河传》，而不是其他。无法把握萧红的精神世界，对这样一个作家和她的作品形成统一的有力的表达，才是《黄金时代》失败的原因。
这其实和电影《阮玲玉》一比较就能看出来。《阮玲玉》是30年前的作品，同样是访问和表演的交织形式，但《阮》对阮玲玉人物的把握和刻画是非常深刻的。编剧邱刚健真的是犀利啊，如果他来写《黄金时代》那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举个例子，阮玲玉自杀而死固然是重头，但更重要的实际是阮玲玉的作品，那一部部默剧片段，她作为演员的不断精进，让阮玲玉通过“演”才真正获得了生。而“演”作为《阮玲玉》电影的内在主题，同样体现在张曼玉对阮玲玉的表演上。阮玲玉和其演出的人物是共生关系，就如同张曼玉和其演出的阮玲玉之间的关系那样。而当代和过去、演员和人物、戏和拍戏的人，电影《阮玲玉》通过刻意营造的这种间离的自觉，既让观众可沉浸于人物的世界，又能脱离出来，对故事、人物和表演进行思考，这样访问和表演、情与思、虚与实的交织才有了意义，可谓内容和形式的完美结合。而《黄金时代》空有形式上的架子，却失掉了对萧红这个女性作家真正的洞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