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系统性地看邱刚健的电影和剧本,陆陆续续看了不少,结论说他是华语片里最厉害的编剧真不为过,可能未来也不会再有能比肩的了。《爱奴》《投奔怒海》《唐朝豪放女》《胭脂扣》《阮玲玉》等等,各种题材各种类型,都可谓信手拈来游刃有余,既叫座又叫好,内涵深刻,形式现代却有古意,且大多还是开风气之先的作品。这些片子到现在再来看也都没过时,格局甚至要比当前拍的还要高上许多。颇为可惜的是,邱刚健复出之后编剧的本子没有一部能拍成的,与之前几乎编一部就成一部截然相反,可谓天意弄人。
邱刚健去北京之后的第一部剧本就是《宝剑太子》,改编自莎士比亚的《王子复仇记》。正好赶上武侠大片那波热潮,说服了华谊兄弟投拍,最后变成了冯小刚的《夜宴》。但是成片和原剧本相差极大,邱的署名也跑到了第二位,所以也不能算是拍成了。据说因为与冯导意见不合,邱也不愿改,冯就找了国内的电视剧盛姓编剧接手,基本上保留了人物关系(其实就是哈姆莱特里的那些主要人物),但故事和主题已面目全非。
回头看《夜宴》那些搞笑的台词,基本上都是后加的。而且也不能埋怨观众瞎笑场,那些人物台词与身份场合反差过大,重看也还是如此,古典悲剧成了冯式喜剧,莫名转折,徒增笑柄。而且盛编剧的访谈说没看过原剧本,只是冯发了自己改写的一万字不到的剧本,自己在此基础上完全重编再造。但这基本也不太可能。因为大殿重修贴金和太子洗发的多个原作细节,都出现在电影里,如果是另起炉灶从几千字开始从新编起的话,这种原作伏笔勾连但影片里莫名出现的细节是不太可能雷同撞车的。
《宝剑太子》邱版原作剧本收录于《再写经典-邱刚健晚年剧本集》一书。读完之后不禁掩卷叹惜,邱作画面感极强,犹如看了一遍自己导演的片子,如果真能按原作拍出来,恐怕可以算是华语片的顶峰了。
公允地说,《夜宴》成片冯小刚的视觉审美还是可以的,服化道也都是过关的,但他的格局太小,关注的都是市井的勾心斗角的那点东西,最后所谓欲望主题,落脚点却是些宫廷权斗和三角恋,落了下乘。反观《宝剑太子》剧作,深化了莎翁《王子复仇记》关于生死尤其是对死的讨论,并深度与中国佛教和诗易篇章结合,思想传统和经典意象纷至沓来,能有如此文化底蕴的,在如今的华语电影里已几不可见。
而有趣的是《宝剑太子》里太子就称作“宝剑”,这个名字其实有多重含义,并略带有性暗示的,当然对于邱刚健而言,大量性元素的使用应该说是其一贯特色。但到了《夜宴》王子却改叫为“无鸾”,当初看电影的时候,就非常奇怪这个古怪拗口的名字。细究起来,皇帝为“龙”,皇后是“凤”,电影聚焦于女主皇后描写时就有对“凤”的多次呼应。而“鸾”则是配“凤”的,所谓颠鸾倒凤是也,所以太子叫“无鸾”也算能解释得通。但有了“宝剑”这个王子原名的对照,也就可以联想到,“无鸾”其实更是“无卵”的谐音。“宝剑”改作“无鸾”,主角从复仇王子变成了篡位皇后,整个故事从讨论死亡转成了讲述欲望。这个改名所包含的嘲讽之意,溢于言表。曾经以为这是冯或接任的盛编剧所为,用来故意恶作剧贬讽邱的。当然也另有一种可能,这其实是邱刚健的自嘲。
想到这层是有一天看《唐朝豪放女》,当中出现了一大段打马球的段落,忽然联想到《夜宴》也有段莫名奇妙的打马球,才恍然大悟,这段应该就是来自邱刚健,他可能并未如传闻所说一刀两断式的退出。因为《宝剑太子》原剧作中同样没有打马球,电影那段必然是后改时所添加。而马球与夜宴故事并没有什么直接的情节关联,莫名奇妙就来这么一段,颇为突兀。如果说是冯或盛在新编时所加,相信他们也很难有这种奇怪独特的灵感,然而考虑到邱之前在《唐朝豪放女》里就用打马球来表现女性和男性的同等地位,所以是邱刚健为了给女主铺垫所引入可谓顺理成章了。
当时情况很可能是这样的:片方要改写故事,打算把围绕王子展开的原作,大量增加女主的戏份,考虑到皇后最初人选是巩俐最后是章子怡出演,相信这个因素应该起了很大作用。资方非要加女主戏那就只能加喽,邱刚健一开始估计也参与了,毕竟他对女性角色也是一贯有兴趣的,但终究发展到和原作初衷出入太大,最后就推辞不做编剧了。从项目启动到面临大改,想必也是经历了一段时间,尤其是女主原定巩俐,剧本母子关系仍然存在时,邱可能为此做了许多修改,马球这段很可能就是此期间所加。但越改越离谱,踌躇于复仇和死亡的王子越来越边缘化,甚至改角章子怡后还要让太子与继母和静女搞一出三角关系。这对于邱而言,可能过于讽刺,借口“凤”“鸾”的典故,索性把“宝剑”王子改名“无鸾”,表态和自己作品彻底无关,剩下就交给你们去玩吧。本来他亡妻之后蛰伏许久,研读古籍诗词,多年磨一剑,改编名著创作巨制想要“亮剑”,结果却不得不屈服退出而“无卵”,其中的愤懑与失望亦可想见。
同样类似的是“面具”这个元素,原作里也没有出现,但在成片中可以说是重要的一个道具。非要带着面具唱歌跳舞,当然不是不可以,但就是和影片有格格不入的感觉。然而如果看《唐朝豪放女》的话,就能发现面具同样作为其中意味深长的重要物件,是男主崔博侯所携带之物,带有强烈的死亡和性的指向。恐怕《夜宴》那些面具的真正起源也还是邱,然而从恐怖鬼神的样式变为白色呆板的风格,恐怕就不是邱的偏好了,当然这些都只是个人的猜测罢了。
邱刚健斯人已去,而其佳作却青史留名,作品遗珠也值得反复研看,而冯小刚恐怕也就此错过了他能登入大雅之堂的唯一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