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了一些麦克曼

在线流媒体里断断续续重看了一遍《盗火线Heat》，95年的经典，最早可能是看的VCD吧，剧情都忘光了，现在4K修复后再看，竟然一点也没过时，真是丝丝入扣，随手一个小细节，比如艾尔帕西诺的电视机，也都处理得精彩至极，可以说远超现在的主流动作片。其中抢劫运钞车的段落，还被最近《人之怒》给重新抄了一遍。诺兰（就是那个诺兰）在2017年主持了Heat4K修复主创重聚的访谈，提到那个阳台夜景其实是绿幕叠加的，完整youtube视频在此，也可一看。

流媒体App上现在已经有了一堆八九十年代之后的经典影片，于是把麦克曼导演的几部片子都陆续重温了一下：《The Insider惊爆内幕》《借刀杀人Collateral》《迈阿密风云Miami Vice》《Public Enemies全民公敌》和《Blackhat骇客交锋》，其中可能就Blackhat是第一次看。

但麦克曼最近的这一部Blackhat，可谓重大失败，票房就不提了，很重要的一个原因：女主汤唯没演好，让人屡屡出戏。看的时候忽然就体会到对演员来说，可能最重要的就是自信了：必须彻彻底底坚信镜头里的自己就是那个角色，自己作为人物就那么确凿地在那个拍摄的时刻活着才行。同一部电影里，男主雷神Chris要说演出了什么深邃的内心戏肯定也谈不上，但他不会让观众对角色感到一丝怀疑。然而这在汤唯那儿就出现了问题，她压根就不像是一个网络专家，她自己可能也意识到了这点，导致人物完全退化到了功能性的地位，情节需要点破一些线索就来说两句台词，需要和男主亲密就来上一段，完全没有角色自身由内而外的那种自主性，就是那种演的人物真的活在那一刻的真实感。汤唯让人觉得她就是在“演”一个角色。这和Miami Vice里的巩俐一比较就能看出来，发音啥的不是主要的，巩俐的英语讲得也不怎么样，但巩俐和科林法瑞尔对戏的时候，就能Hold得住，有这个自信的气场让观众相信从内而外就是那个有复杂背景的毒枭高层，她真正具有了超出这个镜头本身那个人物所具有的东西。而汤唯在Blackhat里则完全没有做到这点，她只完成了镜头所需要的演那些，仅此而已。当然，剧本也没提供很好的借力点，让她能完成一个真正存在的人物。

这么大致复习了一圈，麦克曼电影的特色元素还是很明显的：手持摄影，大咖演员，都市夜景，车内景，（直升）飞机和各类交通工具，当然还有电子乐。而且从Collateral开始，影片视觉上带有浓厚的数字摄影风格。说的难听点，也就是DV味，那种和传统胶片电影精致布光、稳定、柔和、超然的风格截然不同的家庭影像美学：粗粝、晃动、清晰、真实，以及日常感。麦克曼算是很早就拥抱这个风格的大导演。这个风格其实也就有点像李安屡屡失利的那些120帧电影的风格，电视肥皂剧一般，每一帧画面都闪闪发亮着每一个细节，既真实又虚假，感觉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的电子游戏之中。当然这个风格现在已经在那些最新的主流高清动作片里普及开来了。

这其实非常有趣。传统胶片电影所营造的可以说是脱离现实的另个空间的美感，不管是公民凯恩还是2001、或者乡愁、乱、早春，又或者是晕眩、终结者和教父等等，他们追求的视觉感受都是艺术的，超越现实的，是别样的，是超脱于现实生活之上的观看体验。他们固然同样是活动影像，但这影像需要带有“电影”所特有的艺术感：拍摄的是我们平常无法正常所“看”到的视觉画面，那种精心构筑的视角、光影、色调、对比、构图等等，还有隐藏于这些之后的经过大量思考的意义。

然而那个高清数字影像美学，可以说是这一整套艺术追求的反面，他们同样要精心构建，但构建的材料却是日常图像：正常甚至乏味的主观拍摄视角，大量的自然主义布光或就是自然光，故意晃动连接的画面，大景深下无所不括的背景细节和过度清晰的动作……。这样一整套影像所追求的不是创造别样的艺术世界，而是企图重现观众所在的同一个空间，同一个日常的现实世界，甚至比现实还要更具现实感的世界。

举个例子，曼导的《全民公敌》可以说就是在拍30年代的《盗火线》，同样是一警一匪的系列斗智斗勇，最终匪死而告终。但非常不同的是，《全民公敌》想要呈现的是30年代劫匪大盗的日常生活。导演完全是以一种现代的近距离的视角来观察这第一号匪徒，而不是去演绎一段美轮美奂跌宕起伏的匪盗传奇。所以我们可以看到大量德普的日常生活镜头，他如何周转于隐藏的木屋和破旧的旅馆之间，甚至那段夜晚小屋的枪战逃亡，都是零乱而写实的。这些都迥异于《盗火线》追求唯美和张力的画面叙事。

这种风格其实来自于导演的审美选择。如果要说数字摄影拍不出那种胶片感，现在基本不成立。二十年以前的确有过这样的硬件限制，数字感光器件动态范围有限，对高光部分大都按截断处理，但对于现在的Alexa或RED摄像机，高光容忍度啥的都没问题，感光器件尺寸基本都按Super35来了，存储再用RAW格式，后期处理余地极大，调整一下对比度色温啥的，加点颗粒感，完全可以比拟胶片。比如最近的Matrix4，如果看4K杜比视界版本，画面细腻程度，阴影和对比度，非常惊人，感觉比那些胶片的4K修复版都要好太多了。可是，很多人仍然觉得摄影很差，廉价感十足，感觉就像个网剧。个中原因何在呢？

当然，这和场景、布光、构图设计有很大关系。之前三部曲，龌龊司机兄弟（当年）创作了剧本之后，专门请画师画了一套漫画故事板的，电影画面几乎是严格按照故事板来拍摄。因此摄影布景都有极其充分的准备，每一镜头的画面都可谓匠心独具，企图Entertaining。而这次第4集，只有大姐Lana参与，她原本也一直反对拍，因为父母过世才突然觉得有了拍的念头，所以电影背后有非常强的个人因素，而且因为疫情几乎要中途流产停拍。很多人采访时还提到，Lana同样放弃了之前Matrix严格按照漫画故事板的拍法，基本不提前排练，大多是即兴快速地拍，而且大量采用自然光线。据说，拍的时候Lana照搬超感8人组时候的拍法，就跟在运镜员（最后成了摄影指导）身后，如同一个只有一只眼的四足兽。这部最新版和原三部曲导演原初的出发点就截然不同，背后完全不同的美学追求，必然带来了完全不同的视觉效果。可是要说这些效果是匆忙上阵的产物，可能也未必。比如这次矩阵世界就不再带有偏绿色的效果（原先的偏色效果可能来自发行DVD的调色错误），如果留意画面，矩阵世界内的户外光线这次变成了统一的斜向照射的暖黄色太阳光。可以理解为这是矩阵革命升级之后的效果，但这种光照仍然是单一的全局式的照明渲染，所以仍然可以理解为一个机器的世界。

大量网剧视觉效果劣评还可以引出另一个有趣的话题，那就是电影的放映环节。原先胶片电影，基本上就在电影院看，没什么可说的，就是24帧播放，一切都是可控的按预期制式在播放。后面DVD蓝光普及，在家里电视上看电影，基本上仍然是胶片格式转制，源应该就是24帧格式（大部分高清蓝光），电视机也还没4K超清智能化，基本1080p吧，标准刷新率还是60Hz。播放设备基本上是DVD/蓝光机。所以如果放24帧格式的电影，好一点的播放机都可以自动适配到24帧逐行，差点的也是60Hz的自动3:2Pull Down到电视机，虽然有judder抖动，至少也不会影响太大。所以，之前的家庭观看电影，大致可以保障正确在播放。

但现在这套由播放机设备保障的家庭放映机制不成立了。家家几乎都是4K120Hz高刷新率电视，稍好点的品牌都自带芯片Motion插帧处理，而插帧处理可谓24帧电影风格的大敌，当初汤姆克鲁斯似乎都还专门拍了一段短片号召大家关闭电视的动作插帧设置。而且现在几乎没啥人用碟机看蓝光碟片了，流媒体大量普及，当然更多更多的情况是播放下载文件，导致源头上就无法用确定的触发机制来让电视机正确输出播放。各种版本各种mux重制，各种SDR/HDR/杜比视界，除了真正影音爱好者之外，可能没人搞明白究竟放的什么文件格式。这还不算完，更要命的是，电视或者播放盒子的操作系统又几乎全是安卓TV。很不幸，直到2021年安卓12才有了系统级的刷新率同步，也就是电视机或盒子能自动根据内容的原生帧率来播放。所以对于目前绝大部分播放端而言，最终电视机的播放帧率和机制完全是个黑盒。要能正确播放，需要安卓系统的播放App软件、盒子或电视系统设置的整体配合（当然Apple TV 4K要好很多，但也需要打开自动匹配内容和帧率的系统设置才行）。

如果其中用了盒子，那还涉及连接到电视机的HDMI线缆，那就更是一团乱麻。播放HDR就需要HDMI2.0a以上的高速线缆，当然电视和盒子的HDMI口也要支持2.0a才OK。对于这些，一般用户能搞清搞对就已经非常困难了，但至少还可以从HDMI版本来区分，就用2.0以上版本即可。可好么，到了现在最新HDMI2.1标准，官方HDMI协会竟然搞了个逆天的认证机制，所有功能都是选配，也就是没有强制认证的功能，而且还全都向下低标兼容，所以是个现有供应商都可以说自己支持HDMI2.1。到时候卖家所有人都标自己是HDMI2.1，普通消费者还要钻研2.1标准下具体是否支持某项具体功能才能确保正确运作，这不纯粹添乱吗？等于在这一团乱麻里又添上了一把柴。

所以结论是，现在播放一部片子，电视机到底在用什么帧率什么机制什么动态范围播放电影，完全是一团糟，涉及各种软硬件设备各种设置和适配问题。对普通用户而言，要想上手开机就能正确观看几乎不可能。结果就是用户随便下了个片子，准备家里电视上看，用不知道什么版本的HDMI线连上安卓电视盒，而且电视也从来没设过什么图像模式，那电视机很可能就按默认设置把电影画面给自动处理了，什么高刷新率处理芯片什么降噪插帧动作清晰化一套全上，导致即便胶片拍的电影也会给整得像肥皂剧一样的效果。所以许多人网上说Matrix4画面太次太廉价，很可能就是因为随便下载了个视频文件，随便就在电视上放着看了。反而有点追求的，下载的是4K的HDR或者杜比视界的版本，要么就索性看上去不对，要么倒正好有可能让电视自动识别出来，从而以正确的格式和模式设置进行播放。看4K杜比视界版本，反而可能是最有播出保障的一个，至少电视机不会去乱设置。